“王上——”老令尹申息膝行几步,脸上褶皱深刻如楚地山壑,“庸扼住汉水要道,城坚粮广,且有天堑……其国深沟高垒,甲兵足备。昔年周室南征,庸君未尝不谨守臣节,贡献方物。若骤然攻之,师出无名,恐邻邦惊惧,恐为天下口实啊!”
熊渠的青铜王钺擦着申息肩头剁入条石地面,溅起几点火星!“老令尹!”他声音如同沉雷滚过空旷大殿,铜钺寒气几乎贴到申息面上。“无名?我楚男儿在汉水捕鱼,庸人弓弩射我,此是无名?我樵夫入山,遭庸国守备剥皮悬树示众,此是无名?我楚人东贩盐西鬻铁,过庸需抽重税,稍有不从便锁拿为奴,此是无名?更有一桩血仇压在心中——吾父熊杨,当年为求存,冒险北上朝周,返程渡汉水,庸船竟在江心倾覆!父王不谙水性……庸人!庸人!此仇刻骨!”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如网,“城再坚,挡得住楚人祖祖辈辈浸了血的铜吗?天堑再险,挡不住我们楚人噬骨的恨!”熊渠俯身,声音压得如同毒蛇嘶鸣,“申息,你可知铜绿山深处,楚人掘矿的枯骨层层叠叠,有多少是庸人派细作来破坏矿道,塌方活埋的?铜是什么?是楚人的命,是砍断周人锁链的牙!”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或犹豫或激愤的群臣,一字一句如凿石:“周天子无力征讨,是周室之衰!庸国挡我生路,是庸国之罪!趁他病,要其命!传令三军:楚人当为猛虎,逐鹿江汉!打破庸都之日,军功之重赏,非金非玉,乃汉水岸上、铜矿山下——千里沃土、百座锡铜之矿!为我大楚子孙,杀出一片天!”
陶瓮在熊渠脚下爆裂开无数碎片。老令尹申息肩头被青铜钺削落的布片在空中飘了一下,终于垂落。偌大的宫院里,只剩下熔铜火炉永不疲倦的热风吹响号角,呜咽如兽鸣,唤醒了这片荒原巨兽血脉里的搏杀欲望。楚宫巨大的铜坩埚内,猩红的铜浆翻滚着气泡,映着熊渠古铜色的脸和眼中灼烧的野心,如同即将出柙的猛兽,已无法再被约束于荆山的藩篱之中。
青铜戈矛组成的森林在汉水北岸移动,肃杀之气凝固了早春的风。熊渠战车排在最前,车辙深深压入江汉平原肥沃的黑土。
他猛地拔剑,剑锋划过甲胄肩头凸起的狰狞饕餮:“看见那片沃土了吗!庸人用我们的铜,打造过多少箭镞射杀我们的父兄!血仇只能用血债洗!”利剑向天,“拿下庸国都城!楚国的火种,今日要从灰烬里烧出江汉万里云天!”
沉重的号角撕裂苍穹,牛角和铜皮震响汇成洪流,楚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水,扑向庸国城墙!城墙上的箭矢与铜制的盾牌交锋,金属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敲打铜锣。
庸国的都城扼守在汉水之阳,背倚连绵的山地。数丈高的夯土城墙,由层层黄土与草筋交叠夯筑而成,其外再以巨大的木排为筋骨加固,木排间隙填以黏土碎石。城墙的堞垛之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引弦待发。墙下还有一道深深的护城河,引汉水支流灌入,水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熊渠的战车轰然停下,在距离城墙箭矢射程之外的一处矮丘上。他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那道高墙。
“左师攻东阙门,右师攻西阙门!”他声音洪亮如同雷霆,穿透猎猎风声传遍三军,“云梯准备!填壕车准备!”他猛地一挥令旗!
“杀!!!”
楚人军队骤然爆发出震天的狂啸!两翼的方阵如同被惊散的蚁群,悍不畏死地开始朝着城墙奔跑!巨大的木质云梯被数十名健壮士兵扛着向前冲!东城角下,一群楚人赤膊上阵,推着简易的“轒辒车”——这是一种顶部覆盖多层厚实生牛皮、形如小屋的木车,用以掩护运土填壕的士兵——推向护城河!
墙上的庸军开始还击!
“放箭!”庸国守将嘶哑的吼声在城墙上传开。
刹那间,乌云蔽日!密集的箭矢如同成群的蝗虫,铺天盖地朝着城下的楚军扑来!箭雨凶狠地扑打在楚人的木盾上、铜甲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如同啄木鸟在狂啄树干!更有些力道强劲的镞箭越过盾牌缝隙,狠狠扎入人体,惨叫声立刻混杂在金铁交鸣声中。推着轒辒车的楚人被重点“照顾”,无数箭矢钉在顶盖的生牛皮上,有些穿透牛皮边缘扎入推车士兵的手臂肩背,血花不断迸出!
然而楚军冲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他们顶着箭雨,如同奔涌不息的潮水!
“填壕!”一辆轒辒车终于冲到了护城河边,士兵们顶着城头的石块抛掷,疯狂将车中的泥土草袋投入河中!
与此同时,云梯架上了西墙!沉重的木梯顶端,巨大的铁钩死死咬住城墙边缘的垛口!
“上!”楚军死士口衔短刀,悍然踏梯而上!他们身上只有简陋的皮甲甚至粗布衣,一手持木盾护住头胸,一手死死抓住梯档,向着墙头攀登!
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恐怖的雨!滚烫的桐油混合着烧沸的金汁
人畜粪便)、炽热的炭块、巨大的石块如同雹子般狠狠砸下!一股黄绿色的热流兜头泼在当先的楚兵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