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异常枯瘦、白皙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脉络的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指尖在微微颤抖着,慢慢捧起案几上一只缺了一角的兕尊——那青铜酒器沉重异常,上面精巧的夔龙纹路依旧可见曾经的华贵,却蒙着一层灰暗,边角处的铜绿格外刺目。这物件少时伴他读书习字,青年时在朝堂听政议事,成年后……竟成为朝堂上被后胜之流言语哄弄、心神慌乱时的抚慰之物。细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铜器上那个熟悉的缺损。那触感刺入骨髓,带来一丝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猛地张开嘴,想喘息。剧烈的咳嗽却猝不及防地爆发!撕裂般的呛咳瞬间席卷了整个胸腔。身体无法自控地向前剧烈佝偻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咳得撕心裂肺,痛苦的面孔扭曲狰狞,眼角渗出混浊的生理泪水。一片深色发乌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他用以掩口的那只宽大袍袖内侧上——那是他刚才剧烈咳嗽、又被强行压下时沾染上的!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及时从旁伸出,扶住了他几乎要从玉榻上滑落的身体。那只手上戴着一只硕大圆润、通体翠绿、水色极好的上品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冰冷的幽芒。扳指压着衣袖,触着齐王建胳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王上……”后胜那被刻意压低、拖长的声音贴着齐王建的耳根响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的窸窣,“咳疾又犯了?千万保重龙体啊!眼前正是吉日……是我大齐与天子陛下修万世之好的吉日!”
后胜不知何时悄然入殿。他脸上依旧敷着厚厚的白粉,但皱纹深处却透出极力掩饰过的疲惫和一丝难言的焦躁。他微微俯身,脸几乎凑到了齐王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
“陛下已派人来宣诏了!王上,天大的恩典啊!老臣方才在殿外亲耳所闻……”他浑浊的眼神中努力挤出几分狂热的激动,那只戴着巨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捻着齐王建衣袖边缘,“秦王……不,皇帝陛下!仁厚泽被天下!陛下念在王上深明大义,不使生灵涂炭,感怀至深!特……特以五百里富饶沃土相赐!王上!五百里啊!那可是胶东故地!气候温和,物产丰美……”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连自己都被这“天恩”所震撼,“比起周天子分封姬姓诸侯的初始封疆,也不遑多让!此等厚赐,亘古未有!王上!只要接下诏书,不仅您能安享富贵荣华百年,便是齐国万千子民,亦得以保全性命、承沐天恩……”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无意识抓紧了温润玉璧冰凉的边缘,骨节在烛光映照下格外青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后胜那张堆满谄媚、眼角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的脸。喉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下某种巨大的屈辱和苦涩:“保……保全……性命……”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
这四个字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无声地旋转、冲撞!那敞开的城门洞外……密密麻麻指向无辜妇孺的死亡箭镞……血肉之花无声炸开的街道……被血浸透再也跑不动的小小身影……还有怀中妻子那件永远缝补不好、盖在冰冷尸体上的葛衣……一幕幕血红的残影在他眼前疯狂晃动,最终都汇聚成城门口那道指向城门内无辜者的、无声却致命的钢铁森林!
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撕裂般的呛咳席卷了他!身体猛地抽动弓起,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脖子。这一次,他捂住嘴的袍袖上,瞬间又洇开一团粘腻温热的鲜红。那血腥气在香料沉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玉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似乎一直冻到了心底深处。或许……或许后胜说的是对的?他徒劳地想着,一丝虚弱的侥幸如同水草般浮上他那片被绝望血海吞没的心田。五百里……胶东……远离这尸山血海……安安静静……
章台殿侧门幽深处无声地滑进两个身影。他们身着玄黑官服,如同行走的暗影,脸上毫无情绪波动。其中那个年轻些的将领全身包裹在冷硬的金属中,甲片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细碎光芒,腰间长剑剑柄的形状硌在皮带上,清晰可见。他落后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冷漠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玉榻上那个形容憔悴的身影上。
走在前面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癯,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双手捧着一卷色泽沉凝、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玉轴黄绫御诏,脚步无声却沉重地穿过殿内垂挂的层层纱幔,步履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浮土的倦怠。光影交错间,那张平淡面孔上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
章台殿内死寂的空气被一丝微弱的风扰动。垂挂的丝幔轻轻晃动。烛火似乎猛地跳跃了一下。玉榻上的齐王建从剧烈的呛咳和眩晕中挣扎着抬起眼。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目光穿过微弱的烛光投射而来,带着沉重的疲惫、绝望和一丝残余的惊疑。视线落在那名捧着黄绫文书的官员脸上时,瞬间凝住!
尽管对方身着秦国官服,尽管多年音讯断绝,尽管这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轮廓,齐王建心头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名字,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