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凝固。所有的声音——叫喊、哭泣、喘息、风声——都消失了。
老者浑浊的老眼锐利如鹰隼,带着历史沉重的穿透力,仅仅一瞥,便在那年轻人挺直的脊梁、那因骤压悲愤而急剧起伏的胸膛轮廓、那清晰可辨的嶙峋颧骨线条中,精确地辨认出熟悉的烙印——是那历经数代、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君王风骨!老臣枯槁的手不可置信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头滚了一下,随即不顾一切地拨开左右,踉跄着几乎是扑跪着向前抢出几步!苍老的喊声带着足以撕裂喉咙的狂喜和悲恸,轰然打破了死寂:
“公子!是公子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下最后的火种!
轰——!!!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之后,排山倒海的惊呼、悲泣、狂喜的声浪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然爆发开来!仿佛一座沉默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人群再也无法遏制,如同被无形巨力牵引的潮水,汹涌澎湃地跪倒下去!叩首如捣!“公子!”“齐王!”的嘶喊震天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狂风吹过后的麦浪,连绵起伏,再无一人站立!
田法章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的跪拜和呼喊冲击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唯有死死攥紧的拳头里,那枚丝帕上冰冷的“章”字烙铁般提醒着他此时的重量。他像一叶孤舟被抛上激情的浪尖,眩晕而窒息。
狂潮中,无人注意的角落,太史嫣悄然退了几步,退回到月洞门下最深的阴影里。她的脸上褪尽血色,眼神定定地望着庭院中心那骤然成为漩涡核心的身影。一滴清泪,沿着她冰凉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她青石板光滑的鞋尖上,洇开一小圈深色湿痕。那湿痕迅速被喧天声浪蒸干,无影无踪,如同她那一段无暇细述、已悄然终结的沉静守护。她的泪很轻,被淹没在滔天巨澜般的呼号里。
田法章在眩晕的巨浪中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颅。目光艰难地穿过面前翻滚的、跪伏如山峦的臣民身影之林,投向远方那个被深重阴影吞没、只剩一抹模糊淡青色轮廓的方向。府邸深处檐角的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那一瞬,他仿佛与月洞门深邃幽黯里那一点无声的光交汇。心被一股滚烫的熔流猛地灼烫了一下,骤然明白了那滴被淹没在狂啸里的泪所有未说出的涵义。
“齐王!”
呼喊再次如同巨浪拍岸。
他猛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凝聚力量,如同承鼎般撑起千斤重担,挺直了那属于王者的脊梁。泥泞的脚印遗落在身后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深院角落那被遗忘的铜鉴中倏忽映过一道模糊却挺直如剑的身影轮廓。在万众悲喜交加的呼喊汇成的鼎沸声中,这位从尘埃里浮起的新君——齐襄王,终究迈出了他承继齐国山河与血脉的沉重第一步,踏上布满荆棘的王座之路。而那抹无声守护的身影早已退去,只余阶下尘埃里一个浸透深爱的足痕,被无数崭新的、走向历史舞台的脚步默默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