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狺狺狂吠?”触子蓦然转过身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他嘴角似乎极其微小的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比寒冬西风更锐利的冰冷笑意。“骂得好!他王城高坐,不知乐毅这狗屠夫有多毒!”
他猛地一挥手,那厚重的皮手套带着破风声扫过冰冷的空气,直指帐外:“天险?天险不是保命符!天险是刮骨刀!就看谁的血先流干!”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部属的脸:“乐毅要急,急得要命!燕王、秦王,哪一个是好说话的善主?大军在外,日费千金!拖下去,五国必生间隙!这才是我们要等的时机!”他低沉的嗓音震动着帐内的空气,“我们拖得起!他们拖得血肉干枯,骨头散架!那时,才是我们齐军的马蹄踏破他们中军营盘的时候!”
帐帘骤然被一股大力掀开,狂野的风裹挟着冰冷的尘土扑入。一名甲胄染满干硬泥污的斥候几乎是从门外跌撞进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报——!禀报主将!”他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西……西岸!河水对岸……”斥候猛地咽下喉头的沙砾和恐惧,胸口急促起伏,“敌军……敌军白日又增灶!密密麻麻……遍布野地!”他用力吸了几口气,“战马嘶鸣……夜里声更亮!震得地皮发抖!还有……还有秦军的黑旗!整片整片!”
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副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猛地熄灭,面如死灰。一位幕僚手中握着的竹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触子脸色骤然一沉,比锅底的灰烬还要阴沉。他大步上前,沉重的战靴踏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晰,一把揪住斥候的臂甲,那双洞悉战场残酷的眼逼视着斥候惶恐的脸:“数目!粗略!比三日前,多几成?!”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斥候被他灼人的目光烫得往后一缩,嘴唇发白:“多……多出何止三成!那营盘……向西看不到头了!”
触子松开手,斥候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死死盯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指尖重重戳在代表敌营的那一大片乌黑上,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再次砸落下去!
“咚!”沉闷的声响在帐内回荡。
“都在赌命!”他几乎是咆哮出声,须发戟张,声音震得灯盏里的火苗一阵狂乱跳动,“赌燕人、赵人、韩人、魏人……都甘愿为乐毅做开路的垫脚石!赌我齐国将士的刀,卷了刃!赌我们的胆气,被大王……被大王一道道催命符震碎了!”他猛地收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低低喘息。
帐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无休止的风在呜咽。每一口吸入肺腑的,都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触子背对着众人,铁铸般的肩背线条绷紧,几乎撑破战甲。他盯着案上那把青铜剑——那是齐威王赐给他父亲的,是田氏的象征。剑身冷硬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大王……
大王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扭曲、放大。那一声声在朝堂上砸下来的怒斥,如同烧红的铁鞭抽打在他每一寸骨头上——“尔等懦夫,要何计谋!尔等懦夫,要何计谋!”那声音疯狂地回旋、冲撞,一遍又一遍,几乎撕裂他最后的坚持。
“坚守……”触子喉头猛地一动,像是吞咽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声音干裂得几乎出血,“守不住……我等都要拿头来偿王命!”他缓缓抬起沉重如山岳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帐幕,看向遥远而狂暴的王都。“明日……”那两个字沉重无比地从他口中碾轧出来,“擂鼓……”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清醒。
“……点兵!”触子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一股带着腥味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压了下去。
苍穹被厚厚的、污浊的铅云死死压住,沉重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天色晦暗如墨。没有任何预兆,冰冷黏稠的雨水骤然倾倒下来,砸在泥泞的大地上,砸在兵士冰冷的甲胄上,发出密如炒豆般的急促声响,转眼织成一片无边无际、隔绝天地的灰色水幕。触子身着冰冷的甲胄,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不断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握着缰绳,手心的皮肉几乎被勒穿。
号角声刺破了冰冷的雨幕,悲愤,绝望,又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最后一声呜咽。
无数赤红色的身影从湿滑泥泞的济水南岸猛地向前涌动!那赤色是被雨水浸透的沉重战袍,又像是齐军胸膛里将凝未凝的浊血。“杀——!”排山倒海的吼声撞破雨墙,混合着脚踏泥水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马蹄陷进翻腾的泥浆,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滞涩感。齐军最前列的锐士终于冲到了河水边缘。浑浊的激流裹挟着被冲垮的浮桥残骸轰然奔腾,形成一道绝望的天堑!弓弦在雨中发出无力的呻吟,稀稀落落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入激流,立刻被漩涡吞噬无踪。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渡河喧嚣中,低沉得如同地脉涌动的隆隆声在漫天雨声和水流咆哮的掩盖下,猝然爆发!如同无数头巨兽在远方泥泞中挣扎着起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对岸那无尽灰暗的雨幕后疯狂逼近!
触子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