裨将一凛,立刻抱拳:“诺!”转身下梯台传令去了。
夜幕深重。南岸楚营壁垒各处,虽依令增加了人手,但冻馁交困的士卒们大多蜷缩在避风的壁垒之下,依着篝火残余的微光打盹。连日毫无动静的齐军,加之这足以冻毙鸟兽的酷寒,早把他们的警惕磋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值哨的士兵抱着冰冷的戈戟,头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同灌铅,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死寂一片的黑色冰面。连负责巡查的军吏脚步都拖沓滞重。风霜将营盘中残留的斗志几乎侵蚀殆尽。许多营帐里透出劣酒刺鼻的气息,夹杂着醉汉含糊的咒骂——那是军官无力禁止之下一些士卒偷摸着取暖壮胆的最后手段。连日来被斥为“胆怯”的匡章和老迈的齐王,成了他们口中嗤笑不休的对象。只有冰冷的泚水,如同一条蜿蜒僵死的银环蛇,无声无息地匍匐在黑夜里,在众人几乎忽略的角落深处。
泚水北岸的黑暗深处。匡章此刻并非在帅帐高台之上。
他正单膝跪在一处冰冷刺骨的洼地芦苇丛边缘,玄甲外的罩袍早已脱卸,露出的金属甲片吸饱了寒气,紧贴里衣沁入骨髓。他身后,是匍匐成一片的赤色潮水——八千最精锐的齐国虎贲锐士!人人皆与他一般,卸下累赘的皮裘大氅,着贴身轻甲。没有火把,整片洼地里只有粗重却竭力压制的呼吸声凝成一股升腾的白气。八千双眼睛,死死盯住对面黑沉沉的河岸轮廓。
匡章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箭镞,穿透黑暗,锁定了斜前方泚水河道上游一段狭窄的弯折处。那里地势陡峭,河床相对较高,是冰层最薄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而在这段看似“不可逾越”的河段斜对岸,恰是楚军左翼壁垒的边缘地带——一处远离核心箭楼、防御相对松散,且由于上游冰层难行而被楚军麻痹大意的浅丘后方!这便是他苦熬了无数个白天和黑夜,忍受谩骂、饥寒和催命符,用士兵们冻僵的脚板和刺骨的河水一寸寸试探出来的致命罅隙!
“将军!”一个瘦小的斥候身影猫着腰迅速潜行至匡章身边,声音带着因寒冷和紧张而难以抑制的细微战栗,“前方……前方暗桩……已……已清除!三道绊索也已无声切断!那处浅滩……楚军巡哨……刚刚……绕过去!”
他的声音虽细如蚊蚋,却又如同点燃了引线的惊雷,瞬间击穿了身后八千虎贲竭力维持的沉寂!
匡章的瞳孔陡然收缩如针尖!一直按在腰间青铜剑柄上的手猛然攥紧!剑鞘内传出一声低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尖鸣!
就在这死寂被利声划破的刹那——
“嗤啦!”“咚——!”“呜——呜——呜——”
整个泚水上空的黑暗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上游河道左侧,几道粗壮的火焰巨蛇猝然腾空!撕裂浓黑夜幕,带着刺耳的啸叫狠狠地砸向对岸楚营的某一片壁垒,点燃一片仓皇的尖叫!
几乎同时!比惊雷更震耳欲聋、更令人肝胆欲裂的密集重弩破空厉啸骤然爆发!黑暗中无法看清箭矢,但那撕裂空气、搅碎风雪的死亡之声密密麻麻,如同倾盆暴雨轰然砸落!瞬间将对岸一处看似坚固的壁垒撕扯出大片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崩折声、土石飞溅声,还有骤然爆发的凄厉惨嚎!
这来自上游一处精准打击点的恐怖巨响和破坏力尚未停歇!
“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
下游方向,泚水河道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鼓声和铺天盖地的牛角号声!鼓点狂暴如崩雪,号角绵长如鬼哭!如同无数支大军同时擂鼓催进!如同无数只猛兽在黑暗河道各处同时嚎叫冲锋!那声音从多个方向炸开,层层叠叠,浩浩荡荡,刹那间将整条漫长的泚水冰冻河道变成了一个被无数呐喊淹没、声威惊天的巨大战场!
“敌袭!上游强渡!!” “下游也有!快滚木!擂石!” “左边!左边也被突破了!” “快传援兵——!” “哪里?到底哪里!!”对岸楚营之中,震耳欲聋的恐怖声浪瞬间将所有昏昏欲睡的守军惊醒!刺骨的寒冷被惊天的恐惧驱散!壁垒之上箭垛之后人影疯狂晃动!灯火慌乱举起!军官嘶声力竭的咆哮混合着士兵被挤压踩踏的惨嚎!整片营盘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的蚁穴,彻底炸开了锅!
就是在对岸乱成一锅滚粥!所有目光、所有箭头、所有惊恐与力量全部被吸引到声源最烈的上游强弩打击点和下游那骇人的“多路渡河”声势之时!
匡章,这位齐军的擎天之将,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躯体,如同蛰伏已久的蛟龙瞬间炸起!
“铮!”
一声龙吟般的金属爆鸣响彻身后的雪洼!他拔出了那柄跟随他二十余载、斩敌首无数的青铜长剑!冰冷锋锐的剑锋直指斜前方那个狭窄弯折、冰层薄脆的河段!剑尖所指,正是对岸楚营慌乱壁垒之外那片被喧嚣隔绝的死寂浅丘之后!
“杀!!”
一个简单、狂暴、仿佛由喉管深处炸出的爆破音浪!带着老将心头积郁了整整六个月的惊涛骇浪!冲垮了一切犹豫、愤怒、质疑、与等待!如同九霄惊雷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