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深秋的风掠过原野,吹上伤痕累累的城墙,呜咽声更烈。城头往日林立的黑色燕军旗帜荡然无存,光秃秃的旗杆在寒风中颤抖,仿佛被强风拔除的枯木桩子。城墙高大威严的影子在昏沉暮色中拖得很长,如同史前巨兽的遗骸。一道巨大的城门不知被何物撞击变形,此时正洞开着黑沉沉的口子。几段腐朽断裂的门栓碎片散落在门洞边的污泥里,无人理会。城楼上,守垛的士兵寥寥,稀稀拉拉的身影或倚或坐,如同被抽掉了骨架,麻木地看着城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齐军甲光。巨大的投石机矗立在原地,冰冷的木臂僵直地指向天空,如同枯死的巨大怪树。
没有欢呼!没有预期的“箪食壶浆”。巨大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城池。一种比严冬寒风更刺骨的绝望与沉默,如同沉重的沼泽泥浆,从洞开的城门、从城头麻木守卫的肢体中、从城内那些紧闭得如同铁封般冰冷的街巷门窗缝隙里,无声地满溢出来。只有风声在空荡的城廓街道中肆虐穿梭,卷起零星的枯叶和碎布残片,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啸。
城内,王宫深处。相国子之不再冠戴庄重,发髻散乱。他紧握着出鞘青铜长剑,冰冷的剑锋反射着殿内黯淡摇曳的灯烛残光。脚步声杂乱地从殿门外逼近!宫门猛然被撞开的巨响撕裂了短暂的死寂!火光映照下,数名齐国锐卒的身影率先突入,沉重的盾牌撞击声和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瞬间充斥殿堂!子之瞳孔猛地收缩,如同受困的野狼,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惨烈的白光,试图拼死一搏!
“噗!”一声闷响!一支从殿内高窗方向射来的劲弩快如闪电般没入了子之的肩胛!子之身体剧震,脚步踉跄向后歪倒,痛哼声尚未完全出口!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猛扑而上,沉重的矛杆狠狠扫在他的膝弯!子之扑跪在地,长剑脱手。他剧烈地挣扎着抬起头,带着满头满肩淋淋沥沥落下的汗珠与血污,目光越过身前齐军冰冷的甲胄,死死投向殿阶上方那最高处的阴影——那里,燕王姬哙瘫坐在巨大的、象征着权力的玄玉大座旁,眼神空洞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这连番巨变抽离了躯体,只剩下最后一层濒临碎裂的麻木外皮,包裹着无意义的残骸。两名脸色灰败的内侍筛糠般跪伏在王座阶下阴影里,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主辱臣死乎?社稷已倾乎?王——?!”子之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哑嚎叫!不知是对姬哙,还是对自己,抑或是向这荒谬的天地发出的最终质问!他猛地挣起半边身体,染血的牙齿咬破了下唇,脸上每一寸肌肉都扭曲出刻骨的狂乱和不甘。
一道雪亮的剑光猝然闪过,挟带着凄厉的破空锐音!
“嚓!”
子之头颅飞起!血光冲天迸溅!刺目的鲜红狂喷而出,如同被撞破的猪胆。浓稠的血点带着温热的腥气,猛猛地溅到旁边瘫软的燕王哙那早已湿透、不知是汗是泪的苍白脸上!几点格外灼热的血滴,不偏不倚,正印在姬哙骤然圆睁、几欲迸裂的眼珠正中!
“呃……”一声短促而极其怪异的抽噎从姬哙喉咙深处挤出。他身体猛地一挺,仿佛瞬间被那股热烫腥咸的血点刺穿了最后一点麻木的残魂。无神的眼睛死死瞪住那近在咫尺、还在喷涌着鲜血的脖颈断茬和滚落一旁兀自大睁、饱含极致怨毒的子之头颅。瞳孔涣散,脸上的肌肉在一种极致扭曲的僵硬中彻底定格,身体缓缓地、沉重地向后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刻满鸟兽纹饰的巨大青铜灯柱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自脑后漫溢开,浸透了地面华美的厚毯。这位亲手将社稷付与暴佞、引发一切崩解的燕王,终于以最残酷的死亡形式为自己荒诞的抉择划下了冰冷的句点。
冲入殿内的齐军短暂一静。领队的小校挥手,几名士卒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拖向殿角,留下两道粗黑蜿蜒、混杂着浓稠血浆与灰土尘渣的血痕。
“五十天……”匡章站在殿门外冰凉的白玉阶上,看着殿内这一幕血色落幕,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他解下覆面的狰狞青铜兽面胄,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冰冷沉重从手中消失,却未能带走心头那骤然压上的、更加沉重万倍的石头。从齐境起兵到现在,仅仅五十个日夜!五十个日夜的疯狂行军与无声突破……胜利来得如此迅疾,如此诡异,如此……沉重。
他转过身,走向更高的宫阙露台。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刚刚卸胄后犹带汗渍的黑发。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在死寂中被“攻克”的城池。城外连绵不绝的齐军大营如同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