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蓄满万钧之力的致命一斩。
田忌握剑的手臂在半空骤然僵住!他猛地侧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孙膑的四轮车。孙膑的唇边,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叹息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故人……终是已去了……”孙膑的声音低沉清晰,如同寒潭深处抛起的石子,稳稳落在这片炼狱般的死寂之中。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田忌身上,而是穿透了前方弥漫的微尘和血雾,静静地注视着那堆尸骸旁、被拖拽出的……庞涓残破不堪的躯体。他的眼神,如同古井深潭的水面,平静,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凝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极其遥远的古物。那目光中没有快意,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半分情绪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纷繁最终归于一抔黄土的……疏离寂寥。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孙膑这句平静的话瞬间抽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士兵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刚刚升腾起的复仇烈焰,被一种更为宏大而悲凉的寂静所笼罩。
田忌握剑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额角的青筋在跳动。那近在咫尺的血仇!那曾经刻骨铭心的耻辱!只要这一剑!一切都结束了!他死死盯着庞涓那仍在微弱抽搐的残躯,眼神中的火焰在燃烧,在与孙膑那平静目光所营造的无形力量激烈搏斗着!
几息!漫长如世纪的几息!
终于!田忌眼中的烈火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未能亲手终结的复杂情绪,但更深邃的,是一种被更高意志所折服的服从。一声极其低哑压抑、仿佛饱含着万语千言的叹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吐出。他紧绷如弓弦的手臂和后背渐渐松弛下来。那柄闪烁着渴望饮血寒芒的利剑,“铿——”地一声,带着不甘的低鸣,缓缓沉入了冰冷的鞘中!剑柄落入鞘口,发出沉重而决绝的钝响!
他不再看地上的庞涓,而是将目光投向峡谷尽头那一线逐渐变得明亮的天际。初升的朝阳,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挣脱群山与大地的束缚。第一缕无比璀璨、仿佛熔金锻造般的光辉,利剑般刺破云层!骤然倾洒进马陵谷口!血污遍布的岩石、冰冷的甲胄、折断的戈矛边缘……一切坚硬线条都在刹那间被镀上了一层跳动的、圣洁的金色!那光芒如同实质的神只之手,轻柔却磅礴地拂过这片刚刚经历灭顶之灾的山谷!拂过每一个幸存的齐国士兵布满血污烟尘却坚毅仰望的面庞!也拂过庞涓残躯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随即彻底熄灭。那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新生力量!如同昭告!
一片死寂之后!田忌深深吸入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浸透了胜利气息的新鲜空气、连同着胸中所有的块垒都一起吐出!他猛地抬起右臂!那臂膀坚定如同支撑苍穹的巨柱!紧握成拳!如同攥住了初生的太阳!一股足以破开苍穹、贯通寰宇的力量感从他胸膛爆发出来!化作一声冲破一切阻碍、直达九霄云外的震天咆哮:
“大齐——万胜——!!!”
如同天雷点燃了堆积万仞的干柴烈火!
“万胜——!!!”
“大齐万胜——!!!”
田婴的狂吼!
田盼的嘶喊!
无数将士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用那刚刚劈开敌人胸膛、斩断敌人咽喉的喉咙!将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屈辱!以及此刻那如同洪流喷发的、灼热到极点的狂喜与自豪!
“万胜——!!!” “万胜——!!!”
汇成狂暴无比!毁灭一切的惊涛!如同九天神雷狠狠砸落大地!以排山倒海、毁天灭地的气势!猛烈地撞击着马陵两侧千仞绝壁!声浪在这狭窄的死亡之谷中奔腾!回荡!叠加!反复冲击!如同永不疲倦的汹涌潮汐!那浩荡的巨浪甚至激荡起谷中淤积的血泊!形成暗红的涟漪!声波所过之处,连脚下的大地都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战栗嗡鸣!栖息在谷外远山的鸟兽被这惊动天地的声威彻底惊散!这声音是宣告!以十万魏军精魂、以名将庞涓毕生命数、以这马陵峡谷万千生灵为牺牲!宣告一个无可争议的铁血事实——
东方!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光芒万丈的——
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