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干朋心中一动,立刻应道:“确有此人。孙膑,鬼谷高弟,才学见识……”他一时似在寻找最恰当的描述,“鬼神莫测!”
“着此人,”威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殿宇间激起回响,“即日入田忌将军军中,授军师之位,与将军共谋破魏!”
“臣遵旨!”田忌声音依旧沉稳。
就在旨意下达的当天午后,威王那驾金碧辉煌的王辇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并未如常返回后宫,而是穿行过宫苑幽静的积雪小径,停在了宫城西侧一处临水的轩馆之外。
此处轩馆名“养晦轩”,位置偏僻幽静,四周环绕着些古松奇石,积雪覆盖其上。馆舍的屋檐和窗棂样式古朴,透出低调的雅意,寻常并不惹人注意。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出很远:“大王驾到——”
稍许之后,轩馆那单薄的木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孙膑在一名僮仆的小心扶持下,倚靠在厚实的软垫上,被两个强壮的宦者抬着架辇,缓缓自内挪出。外面冰冷的空气让他不由打了个寒噤。他的面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明亮。他努力想要坐直,但身体微弱的支撑力使他的动作既缓慢又艰难。他只能微微屈身,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朝向王驾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
“草……草民……孙膑……躬迎大王。”
威王并未走下王辇,只在舆中隔着帘缝细细观瞧。孙膑的情形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糟糕。整个人清癯瘦削得脱了形,如同一具裹着宽大粗布褐衣的骨头架子。架辇勉强支撑着他,其双腿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角度蜷曲着,显然早已废去。最为刺目的,是他面上那些虽然愈合已久,但依旧纵横深刻的伤疤暗纹,在雪光下无所遁形。
“先生受苦。”威王的声音自辇中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叹息意味。他看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目光中既有审视,又有锐利如钩的探究。“鬼谷之学,精于阴阳之变,通于奇正之谋。魏罃鼠目,自毁长城。先生之恨,亦是寡人之恨。”
孙膑的呼吸猛然粗重了几分。魏罃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那刻骨铭心之痛骤然穿透岁月的麻痹。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压下沉甸甸的胸口波澜。风雪吹起他单薄褐衣的下摆,也刺透他的骨髓。他再次低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大王……过誉。所学粗陋……不敢当。”
威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孙膑残疾的双腿上,沉声道:“先生如此不便,寡人特许先生以辎车代步。战阵之间,但坐于车帷之中,为将军谋略划策。先生身残智全,此役之胜败,寡人仰赖先生心智矣。”
话语清晰送入孙膑耳中。那“身残智全”四字,如同寒针,刺得他心中一阵锐痛。但他旋即捕捉到威王话语背后那最核心的允诺:车帷。一层薄薄的布帛,便能在铁血沙场上,成为他那残破身躯唯一的屏障和尊严所系。更重要的,是那帷幔所象征的身份和空间——一个得以让他躲开世人怜悯或鄙夷目光的角落,一个允许他喘息运筹,将自己从“废人”身份中短暂抽离出来的密室。
他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苦涩和残存的刺痛压下,再睁开时,那片深沉里已无多余的波澜:
“草民……谨遵王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威王不再多言,只是隔着帘子微微点了下头。王辇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径缓缓离去。木轮碾压着薄雪下的青石,发出清晰的辚辚声,在寂寥的轩馆水畔格外清晰。
孙膑留在原地,在宦者扶持的驾辇上,目送那象征王权的车驾消失在重重宫墙殿宇的阴影拐角。清冷的寒风掠过他瘦削枯槁的脸颊,带走了王辇留下的最后一点威仪气息。偌大的宫苑内,只剩下积雪的晶莹反光,以及他身下木架移动时发出生涩的咯吱声。他静静地感受着双腿间那永不止息的钝痛和冰冷。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承诺,声音轻得瞬间消散在风里,没有丝毫温度。鬼谷深山中的松涛、竹影、兵戈操演声似乎遥远得像个模糊的旧梦。胸中滚动的那些精妙推演过的奇阵杀局图卷,与眼前这具被困在木板之上、无法挪动一步的躯壳,形成了惨烈而荒谬的对比。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枯枝虬结的影子,那是魏国方向,大梁的方向,也是庞涓所在的方向。他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仿佛已将自己缩回到了那未来将伴随征途的辎车帷幕之内那个与世隔绝、只余冰冷计算的空间里去。唯有那双眼瞳深处,一丝凝定的、锐利如锥的寒光,悄然沉淀下来,再也不移。
齐国的战争机器,在威王的意志驱动下,开始了高速运转。
将军田盼所率东路军行动最快。精挑细选的步卒与车兵,迅速在临淄北郊完成了集结整合。旗帜鲜明,甲胄鲜亮,士气高昂。田盼在点兵高台上发出了简短的誓师号令后,这支劲旅便顶着寒风,踏上了南下的大道。他们的目标是——会合南方的宋国公子景敌所部,以及东边的卫国将军公孙仓的人马,三路并进,直捣魏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