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赵肃侯的气息骤然微弱下去,眼神中的火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薪柴,快速暗淡。他最后几字,已细若游丝,“……寡人……死……不瞑……目……” 语未尽,那曾经睥睨邻邦的头颅,便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相国坚实的肩头。一切挣扎与愤怒,瞬间归于永恒的沉寂。
相国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刺骨的寒风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他扶住肃侯不再有任何生机、沉重无比的身体,缓缓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周围的侍从们如遭雷击,瞬间扑倒在地,悲恸的号哭猛地撕开宫殿的死寂,如利爪般划破严寒凝结的空气。寒风卷着雪粉,打着旋扑在肃侯胸前那片迅速变得暗黑的温热血迹上,又迅速拂过他已然冰冷安详的面容。
就在邯郸宫阙的深处被国丧的凄绝白色所淹没的时刻,一辆风尘仆仆、由双马驾辕的轻车,正载着赵使与其贴身随从,艰难地挣扎在通往东方齐国临淄那被厚厚冰雪封死的官道之上。
积雪深厚得几乎没过车轮的辐条,马蹄每一次深陷再拔出,都带着沉重黏腻的雪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响。
赵使蜷缩在车内,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不断摇晃撞击着冰冷的厢壁。车外是灰白莽原上永不止息的寒冽北风,车内则弥漫着一种绝望中夹杂着焦灼的、令人几乎窒息的气息。他裹紧沉重的裘氅,冰冷的皮裘触及皮肤,却带来更刺骨的寒意。双手紧抱胸前的一份国书,其上肃侯的火漆印玺沉甸甸如同压在心上。透过晃动布帘的缝隙,外面是白茫茫望不到边的冷酷世界。齐国会伸出援手吗?楚国又是否会回应?一个君王倒下了,他的国家在魏国的重压下发出绝望的呻吟,而千里之遥的齐国宫廷里,又在上演着怎样的对弈?死寂的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被冰雪冻结的车辙时发出的刺耳噪声,单调而清晰,敲打着赵使紧绷欲断的神经。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他心底无声的沉重叹息。
与赵国深陷寒冬的绝境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齐国临淄,虽同样笼罩在一场新雪过后清冽的寒气之中,宫廷内部的氛围却流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
临淄宫城,台基高筑,殿宇巍峨,檐角的铜铎在朔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空灵的脆响。雪后的阳光格外清亮,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棂洒入正殿,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木质地板上投射出窗格清晰的影。殿内燃着来自南方的上好竹炭,空气温暖如春,却无一丝烟火燥气。
殿中侍立着文武群臣。他们的衣冠鲜整,神情肃穆而安详,目光齐落在那端坐于玉台之上的一人身上。齐威王田因齐,这位将齐国推向中原诸侯之首的强主,此刻的面色在殿内明亮的微光中透出一种沉静的暖意。他的眼神平和扫过殿下垂首恭立的臣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右侧前方那长身玉立的一位重臣身上。
“邹卿,”威王的声音舒缓明晰,带着冬日午后般的平宁,在大殿宽广的空间里清晰回荡,丝毫不显突兀,“寡人前番得卿进谏明事理,察秋毫,拨冗除奸,整肃吏治。赵国不自量力,趁我明心之机袭卫而取地,惹火烧身,招致魏国大军压境邯郸之祸。诚可笑也。依卿高见,赵国此番遣使求救,是救,抑或不救?”
殿内顿时更加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新晋成侯邹忌身上。
邹忌身着一袭玄纁相间的深色朝服,腰悬青绶银章,身形挺拔,姿态从容优雅。听得威王垂询,他缓步出列,趋行至大殿中央光亮处,站定,随即躬身一揖,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已极。殿内的暖光落在他光洁无须的温雅面孔上,照见其嘴角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胜券在握从容的笑意。
“大王,”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赵国贪婪无度,忘唇齿之谊。趁我王明察内务、励精图治之时,妄兴刀兵攻我友邦卫国,强占其城邑。此等贪婪无信之辈,遭魏国重兵围困,是咎由自取,天理昭昭!”
大殿中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漏缓慢滴下的水珠声,每一滴都敲击在殿上诸人心头。
邹忌的眸光,有意无意间掠过殿角一只精致的兽面青铜冰鉴。鉴内盛着冬日储下的珍贵冰块,虽已化开些许,寒气依旧凝成淡淡白雾盘绕其上。他那清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
“魏国兵锋正炽,其‘武卒’横扫赵地,其势如虎。若贸然与之交锋,即使得胜,我国库必为之空耗,将士亦将血流漂杵,徒损我元气。”他的语速刻意放缓,字字清晰沉重,眼光最后抬起来,对上威王探寻的视线,“况救援无义赵邦,岂非助纣为虐?使天下诸侯视我齐国,为背信弃义者张目乎?”他再次躬身,“请我王三思。不救为上。”
邹忌一席话落,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侍立在殿下的部分朝臣,纷纷轻捋颔下长髯,神情沉肃地点了点头。不救赵,不惹强魏,保国安民,确是稳妥上策。
“大王!”一个声音骤然打破这短暂的寂静,如同锋利的箭镞划破绸帛。
一武将越众而出。他身材高大魁梧,步伐稳重有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