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丧仪礼数的相府长史田章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田盘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同样一身粗麻重孝,手中捧着一卷新崭的、墨迹尤润的素麻诏书,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悲痛扭曲后的肃穆,压低了声音:
“少君……国不可一日无相……诸公子亦需……”他的声音如同从磨砂砾石中挤出,话语未尽,但那捧着诏书的手指却如同鹰爪般,有力而迫切地向前送了半寸。诏书边缘卷起的几个字清晰映入田盘眼帘:
“……谥曰成子……”
田盘的目光缓缓从棺内那安详的面容移到那张素麻诏书之上。“成子”两个字,像沉重的铅块砸入眼底深处。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父亲最后一眼。灵堂内外那几十个沉默跪伏在地的少年郎们,整齐划一地微微抬起了头颅。数十道锐利、阴鸷、充满复杂欲望的目光穿透惨白的麻布孝帽下沿,聚焦在这个突然成为他们共同兄长的田盘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审视,有畏惧,有潜藏的野心,如同无形的丝网缠缚上来。
相府长史田章微不可察地向前递出了半步,那卷诏书几乎触到了田盘孝服的前襟。
田盘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没有去接那卷象征着无上权力更迭、由新君吕骜颤抖着盖印签发的诏书。他那双比田常年轻时更为粗粝、指节异常鼓凸、布满征战风霜刻痕的大手,只是稳稳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宽厚、鲨鱼皮鞘上嵌着错金螭纹的青铜重剑剑柄之上!
冰凉的、象征着杀戮与掌控的古剑花纹深深烙进掌心!
他抬起眼皮,那双与棺中人酷似、却仿佛刚刚淬过寒冰、锐利得如开刃神兵的目光,带着重逾千钧的力量,缓缓扫过整个灵堂中每一个白幡覆盖下、孝帽遮掩着的头颅——
无论是棺前跪伏的数十个少年弟弟,还是身后捧着诏书、眼神闪烁的长史,抑或这巨大宅院外、森严宫城内、整个齐国土地上……所有蛰伏的目光!
冰冷如铁石的声音终于自他喉间吐出,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死亡与新生权力同时笼罩的空间里:
“即日起……襄子田盘……行齐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