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 田常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木桶,“已尽?”
田逆猛地抬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了!亲眼看着他咽了气!” 语气斩钉截铁。
厅中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田常的目光缓缓扫过田白、田书、田盘——每一个兄弟脸上都写满了惊涛骇浪般的忧惧。空气中无形的弦被陡然绷紧至极限,濒临断裂,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嘶鸣。
“晚了。” 田书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子我的手段……豹奴那边……怕是……”
“立刻——” 田盘猛地一砸身侧的木柱,语速快得如同爆豆,“立刻送信给豹奴!让他务必探一探!子我那厮现在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转向田常,声音因为意识到那可怕的可能性而变调,“兄长!我们不能……再坐等刀落颈上啊!”
一股沉重冰冷的暗流在整个厅堂盘旋涌动,田常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僵立如铁,仿佛一座山岳般的黑色剪影。他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那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夜色如墨般粘稠沉重,子我的府邸深处却灯火通明。高烧的铜树灯擎上烛泪滚烫滴落,将整个内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宴席已撤去,残存的佳肴美馔气息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子我斜倚在铺着珍贵白虎皮的软榻上,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只光洁圆润的玉杯,脸上被酒意熏染成酡红,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醺然的迷离笑意,定定地看着侍立在榻前的田豹。
“豹子啊,” 子我懒洋洋地开口,语调拉得很长,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酒宴的歌舞升平里,带着一种主人与亲信家臣聊体己话的随意腔调,“你说……这临淄城中,谁家最碍眼?”
田豹躬着身,那副敦厚朴实的脸上堆满了忠谨小心的笑,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这……奴才不敢妄言主家事。只是近来田常行‘大斗出、小斗入’之策,市井野人愚昧,颇有感念之声……但终究是一帮不识好歹的愚民罢了。”他抬起眼睑,飞快地觑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哼!他田常算个什么东西!收买些许草芥之心,便痴心妄想撼动齐国的根基?” 子我冷哼一声,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的醉意突然被一种寒冰般的戾气取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猛地坐直身体,手臂一扬,杯中的残酒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几星刺目的深红酒渍,“我乃监止同宗!蒙君上信赖!岂容田氏这般跳梁宵小在我眼前放肆?他以为他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谁的眼睛?”他说得急怒攻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田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惶恐与劝慰:“主君息怒!主君息怒!田氏……虽则行事悖逆,但其宗族枝叶繁茂,府中悍勇家兵众多……更兼与几家重臣隐隐有勾连之势……拔之恐不易,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长计议?!再计议下去,怕是我的人头就要被他们‘计议’掉了!” 子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他脸上那最后一点醉态的酒红此刻也彻底消褪,被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惨白与狂躁所取代。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赤脚踩在那泼溅的酒渍上,粘腻冰冷的触感丝毫未影响他燃烧的怒火。他逼近田豹,一把抓住田豹的胳膊,眼睛因为极度亢奋而布满血丝,闪烁着危险而炽热的光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砸向田豹的耳膜:
“区区一些不知死活的竖子罢了!待我先发制人,将他田氏嫡支的男丁……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怨毒而微微颤抖,手上抓握的力度几乎要捏碎田豹的手臂,“我看谁还敢动?!待扫平了嫡系那几个老贼小贼的坟头草……我让你——” 他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扭曲着,嘴角却强行咧开一个诡异的、带着施舍味道的笑容,“——来当这临淄城中独一无二的……田氏宗主!那时节,还有谁敢说你不过是个旁支末流?!” 他死死盯着田豹的眼睛,仿佛要直接洞穿对方的灵魂。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灯台上最大的那根蜡烛烛心猛地爆开一朵刺眼的火花,“啪”的一声脆响。这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惊得田豹浑身难以自抑地狠狠一颤!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惨白如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铁锤擂鼓般的疯狂撞击声,血液在耳道里轰然奔腾!他几乎是凭借着烙进骨髓的本能,强行将那蚀骨般的惊骇和足以摧毁一切的绝望死死摁进喉头最深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紧绷而微微抽搐着,强行堆砌出受宠若惊的、谦卑到尘埃里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的面具。
“主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