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48年,夏末的临淄城。
持续的闷热如同巨大的锅盖,沉沉地扣压在整座城池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厚重的棉絮,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蝉躲在浓密的桑榆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聒噪的锐响,非但没能带来一丝生气,反而将这无边压抑的死寂衬得更加沉闷、窒息。宫城的琉璃瓦在刺眼的骄阳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斑,但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却如同蛇窟般酝酿着致命的阴毒。
齐庄公姜光在这令人发疯的溽暑中,如同困在绝境的野兽,内心深处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毒焰。他对崔杼新寡的夫人棠姜——那个妖娆婉转如同罂粟花的女人——那份畸形的迷恋,早已超越了欲望的界限,成了一种腐蚀理智的致命毒藤。他无视了田文子田须无的死谏,无视了晏婴的忠告,最终招来了晋国联合诸侯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威慑,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颜面尽失,声望扫地。连续的挫折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与克制,只留下更深的暴躁、多疑和彻底的自暴自弃。他将棠姜接入宫中,视若禁脔,公然羞辱崔杼,甚至在一次醉酒后的宫廷宴会上,公然取笑崔杼“有妻而不能守,枉为丈夫”,引得近臣谄笑,而崔杼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庄公的狂妄已到了自毁长城的边缘。更糟糕的是,密探禀报崔杼“病重”,告假在家。庄公闻讯,非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残忍的笑容。他带着侍卫,以探病为名,直闯崔府内室,目标直指棠姜。崔府上下敢怒不敢言。
崔杼府邸深处,密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几盏兽形青铜灯跳跃着幽暗的火光,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崔杼坐在主位,脸色在光影下显得青白不定,那双平素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屈辱和刻骨的仇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庆封;另一个则是他的心腹家臣东郭偃。
庆封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为齐国社稷,为崔相雪耻,庆封义不容辞!”
“好!”崔杼眼中凶光大盛,猛地站起身,带动厚重的衣袂生风,墙上那扭曲的鬼影也跟着急剧晃动。“就在他下次再来之时!取其首级,另立新君!”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气,“令府中死士埋伏于内室回廊、夹壁门后!弓弩手布于高墙飞檐!大门虚掩,待其入瓮,即刻封门!我要他,插翅难逃!”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灯焰再次剧烈摇曳。
“主上英明!”东郭偃立即应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转身便要出去布置。庆封则目光深沉,补充道:“还需稳住近侍。庄公素喜以田无宇随护。田氏此子,勇武难当,乃心腹大患,需有人设法将其暂隔于核心之外……” 密谋的毒汁在密室中继续流淌,如同毒蛇嘶嘶吐信,布置着一张足以吞没君王的死亡巨网。
六月,甲午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淄城黑沉沉的屋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积攒多日的尘土与污秽,顺着沟渠汹涌奔流。雷声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间翻滚,如同天神震怒的战鼓,电光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这座仿佛在沉睡中颤栗的城市。暴雨持续了大半日,午后才渐渐收歇。被彻底洗涤过的临淄,空气清冽得刺鼻,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仅剩的、惨淡的铅白,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深秋般的凛冽寒意。雨后的黄昏提前降临,天空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杀。
齐庄公姜光又来了。依旧是那辆驷马高车,车身镶嵌金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清晰的辙印。借口冠冕堂皇——“探视重病中的崔卿”。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最亲近的内侍和侍卫,田无宇作为近卫统领,自然是贴身扈从。此刻,田无宇骑着那匹庄公亲赐的黑色骏马“乌云骥”,紧随在庄公车驾之后。雨水虽然停歇,但冰冷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玄铁甲胄下的麻质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紧握着腰间青铜长剑的缠绳剑柄,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此刻却丝毫不能让他安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虬结在手背上,如同铁铸。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土腥味,但这其中,似乎又隐隐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稀薄的……铁锈气息?他高度警惕的感官,仿佛捕捉到了无形的威胁。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空洞地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愈发显得周遭的不祥。他锐利如鹰隥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崔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此刻竟然如同凶兽咧开的巨口般……虚掩着!门口不见任何迎接的家丁仆役!高墙之后,新植的竹木在风中摇晃着浓密的叶影,那影绰之中……分明是刀甲相碰的细微反光,以及被刻意压抑、却因过度紧绷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