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映出一片彻骨、冰冷而毫无遮掩的深渊!
“啊——!”鲍息喉底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但只嘶吼出一半,便被一块塞入口中的破布堵死!
混乱中无人注意,那个负责端送春虾羹的庖人,身形在疯狂拥挤的人群角落里如鱼般一滑,悄无声息地退入帷帐深处最浓重的阴影里。身影完全没入黑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空气里蒸腾的羹汤白汽渐渐消散,残余的腥鲜气息,被越来越浓烈的、来自御阶之上尸体开始散发的死亡气息彻底覆盖。
五日后,深夜。田常书房内仅燃着一盏孤灯。铜灯树的光芒只吝啬地照亮案桌周围几尺之地,墙壁和角落皆隐没在昏沉沉的暗影里。
门扉轻开,一个影子无声无息滑入书房。正是那夜在春煦殿消失的庖人。他的脸上不复那日的卑微木然,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他在暗影处站定,对着灯下阅简的田常躬身行礼,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声息。
“小人告退。归东海,不复还。”庖人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日常小事。他从怀中摸出几枚形态独特、材质黝黑的贝币,显然是来自遥远海域的稀罕物,轻轻放在田常案角边缘的光亮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田常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竹简上。他只随意地挥了挥手,袖袍在昏黄的灯火前掠过一道模糊的弧影。
庖人直起身,毫无留恋,转身退出书房。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那几枚沉甸甸的异域海贝静静地躺在灯火边缘,幽幽反照着冰冷的光泽。
书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闻灯花在青铜盏里极轻微地爆了一声“噼啪”。烛火随之晃了几晃。田常放下了竹简。他缓缓抬手,捻起案角那枚最光润的海贝。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贝体纹路,目光投向无尽的黑夜深处,不知落向何方。贝币上天然生成的螺旋纹路触手生凉,像永远缠绕着亡灵的漩涡,永无终结。
朝堂之上,金殿庄严肃穆,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沉重的殿顶。年仅十二三岁的吕壬穿着那身对他而言仍显过于宽大沉重的墨黑蟠龙朝服,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他那张异常稚嫩、尚未脱去孩子气的脸,在那顶巨大华丽的旒冕冠冕之下显得苍白而瘦小。冰冷的黑玉珠旒轻轻垂荡下来,几乎遮挡住了他迷茫而不安的眼神。
阶下是山呼海啸般的参拜之声:“新君受命!大王万年!大王万年——!”这排山倒海的呼声,在空旷高耸的殿宇中激起沉闷的回音,一波波撞击着殿壁和耳鼓,裹挟着巨大的力量汹涌而来。
少年国君的手,在王座宽大冰冷的扶手边缘紧紧扣住。他极其微小地、几乎是难以觉察地朝左手下方站立着的田常投去一瞥。目光相触的刹那,田常对着那稚嫩不安的面容,微微颔首。他的眼神沉静如渊,既非凌厉,也非温顺,只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水。
就在这充满巨大声浪和冰冷仪轨的登基大殿上,少年齐简公吕壬的心底,一丝无声的、冰线般的寒意,伴随着阶下那如山高呼的“大王万年”之声,悄然爬上脊背,深入骨髓,缓慢冻结。他仿佛听见无数过去的亡灵在遥远的宫殿角落哀鸣低泣,看见血色在冰冷的黑玉珠帘中幽幽反光。而田常沉静的目光,如同覆盖其上永远无法消融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