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一片死寂般的注视中,公孙青凝神屏息,以近乎完美的姿态,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象征使节威仪的衣襟冠带。宽袍大袖拂动间,带起庄严肃穆的沉凝气息。他在两名副使的护持下,步履沉缓而稳定,一步步踏过枯草、雪泥与杂乱的冻土,径直走向那堆渺小、顽强的篝火,走向篝火旁那个蜷缩颤抖的核心。
十步开外。公孙青昂然挺立如松,深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胸腔饱胀。
“齐国大夫,上卿公孙青——”清越洪亮的声音如同金钟震鸣,每一个音节都精准有力地穿透风雪屏障,在这四顾茫茫的荒野上激荡开千载国交应有的分量,“奉吾君景公之命!”
话头一顿,短暂的静默如同千钧重压落下,连呼啸的狂风都似乎为之收敛。紧接着,公孙青挺拔的身躯如劲松,双手于胸前交叠相合,带着奉天承运般的极致庄敬,以最符合周礼的邦交朝觐之仪,对着篝火旁那个茫然失措、形同枯槁的落魄流亡者,弯下了代表齐国最高尊严的脊梁,深深一揖——
“觐见卫君!”
凛冽的风声依旧是天地间唯一的主调。
那点将熄的篝火微光,映出卫灵公脸上每一丝沟壑中的惊悸与茫然。那深陷瞳孔里死气沉沉的灰败轰然碎裂!先是巨大的空白,难以置信这比梦境更荒诞的辉煌图景竟横陈于眼前;随即,一丝微弱的、不可思议的火苗从那碎裂的深处拼命挣扎出来,如同暗无天日的深海中被砸入一颗燃烧的星辰。这微光迅速燎原,烧尽了盘踞已久的绝望,烧尽了自暴自弃的麻木。惊愕在他脸上如冰裂般炸开细微的纹路,然后,那僵硬的面部肌肉竟奇异而艰难地向上抽搐,最终竟拉扯出一个极其难看、极其扭曲,却又无比真实且狰狞的笑容——那已非单纯的表情,而是灵魂深处被极端屈辱与绝处逢生的狂喜彻底撕开的外在显影!
“嗬…嗬……”喉咙被无形之物死死堵塞,发出濒死的抽气声。他整个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如同寒风中一片即将彻底破碎的枯叶。他想迈步迎上,腿脚却不听使唤,又是一个趔趄。身旁如临大敌、肌肉紧绷如铁的孙良,惊觉君主失力,急忙收束心神,铁臂稳稳地架住了他摇晃的身躯。就在这坚实的臂膀环护之下,姬元抬起头,那张皱纹如刀刻的脸上,浑浊的热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腾!大颗、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砸落在他灰败肮脏、早已结成硬块的狐裘上,瞬间濡湿出大片深色的水迹。呜咽彻底堵塞了他的咽喉,他死死地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啊啊”嘶声,徒劳地对着那位保持躬礼姿态的齐国上大夫,颤抖着、挣扎着抬起那只枯瘦如柴、仿佛承载着整个崩塌世界重量的手,指尖遥遥指向风雪中那面狂舞得如黑色烈焰、嚣张跋扈的“齐”字大旗。
“礼……礼……”他干裂的喉咙挤出嘶哑漏风的气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用尽残存的生命力去呼喊,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用这个字刺穿风雪,铭刻天地,“礼……礼啊……”
孙良撑着君主手臂的铁掌,清晰地感受到那源于灵魂深处最剧烈的痉挛与震颤,这震颤顺着骨骼肌肉传递过来,他自己的鼻翼猛然发酸,眼眶瞬间被滚烫灼得通红。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飞快地用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过,抹掉那道不容见人的湿热。风雪依旧在无情的旷野中鞭打着所有人。
公孙青缓缓直起身,仪态整肃如山岳。他看着前方侍卫搀扶下泣不成声、形销骨立的流亡之君,目光幽深似深潭,澄澈而平静,不见半分轻视,亦无一丝怜悯。
齐宫内室。铜炉中燃烧的极品沉香木散发着幽远淡香,与巨大的青铜鼎腹中温煮的醇厚酒液气息缠绕一处。但这一室的馥郁暖意,被几案两端隐形的张力悄然刺破。齐国上卿晏婴端坐景公对面,宽袍袖口中,他的指腹正缓慢而稳定地抚过面前一盏青铜蟠螭纹酒爵表面冰凉的纹路,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着无声的权衡推演。
景公指骨在案上轻轻一叩,推出一份边缘染着灰尘和火燎气息的帛书:“宋国急报已至。吴师破陉口,锋镝直指商丘!”
“助宋伐吴……”晏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品评一道羹汤,“此策有三利可图。其利一,挫吴国北侵气焰,断其锋锐;其利二,解宋国燃眉之急,雪中送炭,其君其民焉能不感恩戴德;其利三……”他目光微微抬起,并未立刻看向景公,而是投向殿角蟠螭缠身的巨大铜灯架上跳跃的烛焰,“震慑泗上诸侯,显我东方首强之担当与威严。主公,此战利否?”
景公的目光落在那份帛书上,停留在晏婴指腹有意无意抚过酒爵浮雕纹路的动作上,那纹路如同无形的脉络,悄然延伸向案上的危机文书。景公手指在光滑如镜的黑漆几案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中军点甲士两万,战车五百乘。精甲昼夜兼程,入宋境速与宋军会合。”景公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此战贵速……雷霆一击,以全宋祀!”言毕,他端起那爵温热的酒,仰首一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