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都商丘的熙攘街市之上,酒肆幡动,叫卖如沸。一乘悬挂齐使符信的华丽双马轺车在甲士护卫下竟如入无人之境。使臣立于车舆之上,手中符节高举,身着临淄华服,操着带着齐东腔调的高亢口音,其穿透鼎沸人声的指令如同寒刃刮过脖颈:“宋大夫羊舌氏之邑田粮赋,自今日起,划归齐国临海官盐道专供之费!凡宋国市泊司所经海外诸物,齐商船队优先三成取之!”每一个字音铿锵落地,喧嚣的人潮都似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陷入短暂的窒息般的死寂!
每一次从那象征着齐国强权的城门巨兽咽喉般的甬道中飞驰而出、载着全新征伐之令的传命轻车,其箱箧中所盛放的文书,远非纸笔间流墨可以承载。其上加盖的君王火漆大印,与车底暗格里无声沉睡的冰冷的青铜虎符断虎之身,都在宣示其裹挟着国君意志、足以碾碎一方社稷的重力铁蹄!那份沉重的威严与冷酷,已在无数颤抖着跪接符书的诸侯殿堂上,刮起足以冻结骨髓的凛冽狂风,所过之处,城池失色!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在临淄宫城的飞檐兽吻上凝成冰棱。又一个严寒足以透骨的清晨,临淄宫巨石垒砌的巨门之下,高挂冰棱在熹微惨淡的天光里闪着刺目的芒。宫门前,执戈持戟的玄甲卫士如同铁铸的森林,矛戟锋刃倒映着未明时辰的惨白光色,凝重的杀气在巨大门洞深处浓重的阴影里凝结成了黑色的坚冰。
一身素朴黑棉深衣的晏婴,步履比平常快了一倍,袍袖带风,穿过空旷得脚步声引起阵阵低闷回响的巨大殿前广场。当他瘦削的身影闪入殿门内那烛火与阴影交织的深邃空间时,身后两扇足有丈余厚的包铜巨门被十数个彪悍甲士合力发出“轰——隆隆隆”的巨响推拢!沉重青铜机括轰然落下!彻底的关闭,隔绝了门外如林的冷刃甲光、列阵待命的庞大车骑、整座在肃杀寒意中沉重呼吸的临淄都城。门板落下掀起的冷风灌入殿内,瞬间吹灭了几盏次第排列的灯烛,旋即又被周围高烧的巨大铜盘兽炭所喷涌的热浪吞噬。
殿内依旧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巨大的落地灯盏林立,无数烧得正旺的兽脂烛炬将深阔宏大的正殿空间照亮如同熔炉。然而那足以融铜销铁的光焰,却丝毫也撼动不了从高殿四周的青铜盘龙柱、从厚厚的石壁缝隙中不断渗透弥漫的深沉寒意。仿佛寒气本身就是这宫殿的一部分,亘古存在。齐景公独自高踞于丹陛之上。厚重的玄狐裘大氅裹覆着他山岳般的身躯,那身姿凛然如万古冰峰。宽大御案中央,卧着那头重新合拢、狰狞如生、通体暗蕴乌光的青铜虎符,像一头从青铜铭文里活过来的恶兽。
“寡人意决!”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并不刻意高昂,却像千钧重的铁砧稳稳砸落在空旷死寂的大殿每一寸冰冷的砖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莒,反复无常之鼠辈!蒲隧高台之上,盟血尚且滚烫未凝,便做足了畏缩奴态!然盟毕转身之际,竟敢潜行于鬼蜮阴暗之处,鼠窃狗盗之行径,断我东境输铜命脉,勾连宋卫,觊觎我海上盐利!哼!”他重重从鼻腔喷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如同寒流扫过。
“锵!”随着一声刺耳的锐鸣,他猛振袍袖,指关节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铜虎符之上!“当日染红蒲隧野祭坛基之血尚未干涸!彼竟敢以如此污秽之足,践踏我齐国威严!”丹陛之上无形的杀气瞬间冻结了大殿内的空气!殿顶悬挂的冰棱“咔嚓”一声细响,断裂跌下碎末!
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如同点燃了地狱硫磺之火般的眸子,似乎已穿透了厚重的殿堂石壁和千里距离,清晰地倒映出当年牲牢热血泼洒处赤红粘稠的蒲隧土台;更直接跨越了时空“俯视”着此刻莒城那在早春呼啸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脱毛鹌鹑的夯土城墙;那昔日王宫里此刻正在寒冷大殿里焦灼乱窜、如待宰之牲般仓惶无措的莒共公身影。冰寒的嘲弄凝聚在景公微微上挑的唇锋之上。
晏婴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窝中目光一阵急遽的波澜掠过,声音低沉如同自语,却又清晰传至丹陛:“莒城……城垣虽不如徐国巍峨,然其依托琅琊群峰之势筑垒,据山守隘,背靠沂蒙……”话音尚未落地。
“何足惧也!”景公一声断喝如金钟炸裂,凛然截断晏婴之言!宽大的玄色裘氅随着他陡然后仰、继而前倾的动作带起一股撼动灯烛的劲风!“彼以为挂起晋国那行将就木的招牌,便是安枕无忧、刀枪不入之金身?哼,如同荒诞不经之镜花水月罢了!徒惹人笑!”
他猛地推开面前几案一角,骤然起身!那宽大华贵的狐裘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如浓密遮天的乌云暴起鼓荡,猎猎作响!
“寡人此番,便要以莒国这颗卑劣头颅,”他手掌向上猛力一挥,仿佛虚空托起那枚染着莒公惊惧的血颅,狠狠掷向大地!“重祭我齐军锋刃!更要让天下所有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巨钟轰响,“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楚!用他们的耳朵听得真切!用他们躯壳中流淌出来的滚烫血泉!铭刻在骨髓深处!——牢牢铭记于心,何谓真正的……霸主之威!!”
狂怒的宣言在空旷高敞的宫殿穹顶之下如雷鸣般轰然炸裂、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