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于蒲隧,共遵王命,永为兄弟之邦!”齐景公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沉凝如千钧陨铁坠入不见底的寒潭,带着穿透人心的金属质感,在旷野呼啸的北风中稳稳升起,直贯阴云密布的天穹。
四人齐将血酒举至口边。那酒浆滚烫如火炭滑过徐子喉管的刹那,一股猛烈的翻腾恶逆感如同破堤的洪流直冲口腔与鼻腔!他双目圆睁,眼眶瞬间爆满血丝!咽喉处如同被一只铁手死死扼住!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带着咸腥的呕吐感强行压制下去,强行咽回食道深处!
“咕咚……”一声沉闷的吞咽,在死寂的盟台上清晰可闻。
血酒滚入腹腔。徐子的脸色却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涨红转为惨白,如同涂上了粉刷墙壁的白泥灰!脖颈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暴凸,如同数根粗壮的铁索骤然绞紧!黄豆大的冷汗刹那间沁透了他的额鬓鬓角,密密麻麻布满整片额头与太阳穴,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凉的油润光泽。他紧抓着玉爵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其捏碎,身体难以控制地微微痉挛着。蒲隧之盟的血腥气味尚未散尽,那道裹挟着齐威的暗流早已穿过千山万水,如同深井里沉淀已久、终于被搅动泛起的剧毒瘴疠,无声无息弥漫过晋国新绛那高峻威严的宫墙,飘散进层叠的宫室之内。
晋宫内苑,巨椽深广的殿堂浸透在残冬铅灰色的光线里,如同沉睡的磐石巨兽。雕琢着盘曲狰狞饕餮图纹的巨大丹墀之上,惨淡的天光从高悬的朱窗镂格间无力透入,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照得分明、纤毫毕现。阶下,黑压压一片身着黑色绛边朝服的晋国卿大夫肃立,如同森然排列的漆俑。一股无形的、庞大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阔得令人心悸的大殿里,凝重得如同暴雨降临前沉甸甸直欲坠落的铅云。
来自东方密报的晋国行人公孙晳跪伏在冰冷的硬木阶前,额头死死抵着光滑冰冷的地砖,声音竭力维持着臣子面君时应有的稳定与清晰,却在尾音处无法控制地泄漏出一丝被高度压力碾出的尖锐变形:“蒲隧之盟已成!齐景公……以僭越主盟之礼召会诸侯,坐于祭台中央,威压徐、郯、莒三国之君……”他顿了顿,咽下一口粘滞的唾沫,声音更沉,如同淬毒的刀在石上缓缓擦过,“其蔑视我大晋之心,如昭昭烈日悬于青天之上!目无天子,唯齐国为尊矣!”
巨大的殿堂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这句如同巨石投入深渊的话语吞噬。久久,只余下殿顶穿窗而入的风的呜咽和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哔剥”声。
御座之上,晋昭公端坐着,身形在宽大厚重的御服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如纸。一张年轻的脸上泛着长久浸染药气的青灰,犹如祭祀用的劣质青铜铸就,凝固得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他仿佛未曾听闻那足以震动天下格局、将晋国置于天下人耻笑之下的僭越之举,眼皮只是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露出两线混浊、毫无神采的光。枯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骼的细长手指,从那巨大书案上压着一角卷宗的青铜“天禄”镇兽爪下,极其迟缓地抽出那份记载着耻辱和挑衅的帛书。指尖在那素白的细绢表面迟钝地扫过,如同滑过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随后,像是拂去衣袍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倦怠感,将那绢书拂开一旁。
“寡人……知道了。”那声音从干瘪的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超脱尘世般的疏离感,和一种仿佛已扎根于骨髓最深处、无法驱散的沉疴之疲。
年轻的国君重新沉沉合上眼皮。仿佛那耗尽了仅剩的气力。
阶下,韩起、范鞅、中行吴、智跞等一众晋国砥柱的眼风,如同暗穴中无声游走、伺机待噬的毒蛇信子。失望的暗流如冰水倒灌,了然之意如刀刃出鞘的冷光,嘲讽的锋芒如同碎裂的冰碴,无声地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殿宇穹顶之下激烈碰撞、迸溅,最终尽数隐没于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猜忌与自保的深渊。
丹墀之上,御前那盏造型古朴的蟠螭青铜夔耳高座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那张越发青灰惨淡的年轻面庞上。唯有深陷眼窝上方那两块高耸的病态颧骨,泛起一抹如同回光返照的、触目惊心的赭红,兀自灼灼地燃烧着。
这如同最响亮的耳光被抽打后所维持的死寂,其声如汹涌暗流,最终冲垮了晋宫厚重的垣墙。消息如同一张浸透耻辱的告示,被寒风贴在齐都临淄高大的宫门之上。
御苑精雕细琢的重檐歇山凉亭内,奇石堆叠,曲池清冽。齐景公正闲然斜倚于铺着厚软锦垫的玉石靠榻上,手中一枚光润无瑕、羊脂凝白般的和田玉环在指间灵活地辗转把玩,莹澈的光晕随着转动流泻,恍如一泓沉静的活水在指端凝聚、流转。
一个侍臣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踮着足尖,屏着呼吸悄然靠近,声音在清风鸟鸣中压得极低,微若蚊蚋:“禀……禀君上,晋国那边……新绛来报……晋侯……对蒲隧……未置一词。”
那枚温润流转、如同小小满月般的玉环在景公指间骤然凝滞!瞬间仿佛世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