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如地震的脚步声、车轴在重压下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紧密铁甲片摩擦撞击形成的铿锵声浪——汇合成一股足以将沿途山峦夷为平地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前兆,向南决堤般席卷、漫涌。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呛人的干土腥气和无数枯草被无情踩踏后粉碎、被车轮碾压后发出的酸腐气息。
队伍深处,中军大纛之下,一辆驷马牵引、鎏金嵌玉的华盖巨车如同移动的宫室。车内极厚的地衣隔绝了地表的震动,安息名贵的奇香在暖炉的烘托下氤氲蒸腾。齐景公正斜倚于铺着厚实玄貂尾的茵席之上假寐。侍从弓着腰,脚步无声地悄然靠近,屏着呼吸,双手颤抖着撩开那缀满明珠与细碎玉珰的重重锦帐珠帘。帘幕晃动,带起一缕微妙的寒意气流。
景公双眸骤然睁开!如暗室中霍然擦亮的燧石,寒光似闪电瞬间刺破浓郁的香料烟雾!侍从下意识地猛缩脖子。
“禀君上!”声音带着惊悸的颤音,“有徐国使臣……其乘快马……跌扑于前锋阵前……求见……求……求和!”
“什么?”景公眉峰骤聚,脸上尚未消散的慵懒瞬间被凌厉取代,如同冰层突然开裂。紧握的拳头猛然砸下!“砰”的一声重响,实木凭几发出牙酸欲裂的“嘎吱”呻吟。震动沿着案几传递到那只置于案角的琉璃高脚杯,杯身优美的曲线摇晃了数下,“哐啷”一声倾覆!杯中那浓稠如血的紫色酒浆,如一条蜿蜒、滑腻的异蛇,迅疾地爬过光亮的漆面,一滴滴落在铺着玄黑熊罴皮的舆厢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洇开一片不祥的深色。
短促得只有音节的笑声响起,尖锐得不似人声,如同撕裂华美锦缎又猛地拗断精金:“善!大善!!”狂喜猛然炸开,化作更加放肆、更加淋漓的狂笑,“兵锋未染而敌酋匍匐!天下!天下!何人能与我齐邦伯仲?!”那狂笑声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穿透层层锦帐车壁,在弥漫着铁血气息与奢侈麝香味的狭窄空间内激烈震荡,仿佛一只无形巨掌拍击车厢四壁,悬垂在舆壁四周、用以撞击发声、驱邪避灾的玉璧群猛烈地相互碰撞,发出刺耳高亢的叮叮当啷乱响!连六匹挽马的喷息都为之顿了一顿!
狂笑声中,景公骤然探身,枯瘦而有力的手指一把攫取案上那枚冰冷的合体虎符!青铜特有的坚硬、沉重与阴冷质感,瞬间激得他指腹微微发麻。他指尖反复捻过符背上那错金勾勒出的斑斓虎纹线条——威严、暴戾、潜藏着撕裂一切的凶猛。舆厢外,十万人马组成的巨大方阵,仿佛被这狂笑声所冻结,静默如死,只剩凄厉的北风挟着沙砾掠过无数矛戈顶端,发出压抑在喉间的、沉闷如困兽哀吟的低吼嘶鸣!
兵不血刃、徐国匍匐降顺的消息,其带来的惊悚与威慑如同淬过剧毒的锋利箭镞,远快过行军的速度,被凛冽的寒冬北风挟裹着,呼啸着撕裂天空,恶狠狠地射向南方列国。这无形的利箭,裹挟着死亡的阴霾,径直钉入了郯城高耸、粗粝、青灰色冰冷的城楼石垛之上!
城堞之后,一排排披挂着简陋皮甲、紧握长戈的郯国戍卒,正死死盯住北方那一片笼罩在寒冬萧瑟灰霾下、一直蔓延至地平线的空旷原野。虬结泛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攥着粗糙的矛杆而颤抖,手背上青筋如蚯蚓暴凸。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冻疮皲裂的指缝,混杂着指甲缝里的泥污。咸涩的液体沿着戟刃冰冷的钢铁流淌,最终落在同样覆满沙尘、黧黑冰冷的雉堞石沿上,“啪嗒”一声,摔得粉碎。守城将军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北望的视线仿佛正被远方那片在寒风中依旧弥漫着、象征徐国屈服、代表齐国大军无可匹敌的无形尘霾灼伤——那片尘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刺痛了他的瞳孔。
“徐……徐国……”一个倚着箭跺的老兵,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嘶声,仿佛在咀嚼滚烫的炭块,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腥甜铁锈气的字,“……降了!……跪地求生了!”
城楼内用作临时歇脚的值庐,泥夯的小屋中仅开一窄窗。刚刚涌进来的几位身着犀牛革甲、腰悬重剑的将领,面上那连日来被寒风冻硬的线条,在听到这句仿佛带着诅咒的话语后,瞬间如同刷上了一层锡箔,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惨淡的青灰。其中一人,眼角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般剧烈一抽搐!他猛地推开副将凑前、欲劝慰些什么的嘴,沉重生铁锻制的长筒战靴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噔!噔!噔!”狂奔而下!每一步都踏碎了某种自保的幻象,震得石阶缝隙里的尘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城门在巨大轮轴链条令人耳膜刺痛欲裂的“轧轧——轧轧——”声中,如同垂死的巨兽张开仅存的一线缝隙。一辆由两匹骏马牵引、极尽轻快的单辕车如离弦的箭矢破空射出!驭手鞭花炸响,尖锐的哨音撕裂冰冷的空气!车轮疯狂碾过坚硬冻土,拖着一条狂暴翻滚、拖沓的黄尘长龙,不顾一切地射向正北方——那片刚被证明足以让徐国匍匐在地、象征着齐军之威严的铁幕之下!
死亡的气息并未放过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