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清脆如玉佩相击,在死寂凝固的大殿中泠泠作响,余韵悠长!
如同被滚烫的火星突然溅入眼中!士匄脸上那份精心维持的、意在威慑的得色瞬间凝固!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骤然泼上了冰水。一丝无法掩饰的剧烈窘迫和全然错愕如同被惊雷击中,飞掠过他惯于掌控场面的眼底深处!那精心编织的问话之网,竟被对方借力打力,轻描淡写地反掷回来,堵死了所有晋国雄兵指向中原的可能解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一时竟寻不到应对之词!
这尴尬的死寂仿佛只持续了一息,又如同被无限拉长!
“哈——哈哈哈——!”一阵干涩生硬、如同喉咙摩擦砂纸般的笑声猛然从士匄口中爆发出来!他顺势猛地举起面前一尊未曾动过的沉甸甸的金罍酒杯,刻意拔高、夸张了自己的嗓音,试图掩饰那刹那的无措:“妙!妙!好一个晏相!巧舌如簧,真能压千斤之鼎也!领教了!领教了!今日当满饮此爵!”他手臂用力一扬,“敬贵国之妙才慧识!敬晏相大人!” 满殿那几乎绷断心弦的凝固空气,至此才仿佛被无形的巨大手掌骤然松开!随即被一片心照不宣、骤然爆发出的、更为刻意喧哗热络的祝酒欢笑浪潮所取代、淹没。烤炙羔羊的浓郁香气混杂着酒气与热浪,更加汹涌地升腾弥漫开来,试图将那瞬间的冰封彻底融化冲淡。
夜宴喧沸之声终如潮汐般缓缓退去,喧嚣被厚重的宫门阻隔于外。临淄城沉睡在寂静夜色里。深邃的宫殿深处,只有巨大兽口形鎏金铜漏里水滴不断坠落的空灵回响。
“滴……嗒……滴……嗒……”每一声都如沉重的步点,踏在无边孤寂的冰冷石阶上,亦叩打在殿中伫立之人的心尖。
齐景公背对着殿内残余的烛光,独立于巨大而冰凉的铜窗棂后。窗外的天际,悬着一枚消瘦嶙峋的残月,清辉惨淡,如同撒落一地冷寂的白霜。凉意丝丝缕缕,透过窗隙无孔不入。
“相国今日一席话,”年轻的君主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快意,又隐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疲惫,如同背负无形山岳行走,“挫其锋芒如快刀裂帛!正我名分!扬我国威!”景公微微闭了闭眼,嘴角却向上扬起,仿佛还能清晰看到士匄被反诘后那瞬间的僵硬和狼狈,“每每念及士匄那老狐一时窘迫失态,寡人心中仍如醍醐灌顶,遍体酣畅淋漓!”
晏婴伫立在君王身后约两步之遥的幽暗之中。一身朴素深衣如同融入大殿巨大蟠龙柱投下的沉甸甸阴影里,仅有几缕从窗外渗入的朦胧清冷月辉勾勒出那枯瘦单薄如纸、仿佛能被风吹散的轮廓。殿角唯一一座铜炉未燃尽的余炭散发着微弱、苟延残喘般的红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深陷的双颊和雪染的两鬓。那红光太弱,反而更衬出无尽的疲惫与枯槁。如同被火焚烧过的灰烬,在冷寂中无声叙述着燃尽的过往。
“君上,”晏婴的声音缓缓荡开,在这因空旷而显得格外寂寥的殿宇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低沉而带着重物的质感,“辞令再是巧妙锐利,终究只是唇舌间的锦绣浮尘。”他微微摇头,声音并无得意,反而沉得更深,“晋使虽退,无非是一时受阻之兽。今日退去,乃为蛰伏,必择机卷土重来!此退,非真退也;此静——”他抬头望向窗棂之外那枚孤冷的月轮,一字一句凿下,“乃惊天大乱将临之先声!国基尚未深固,仓廪不过稍有积蓄,民心稍安却根基未稳……何敢轻言快慰?”每一字都沉重地砸在景公心头那点劫后余生的兴奋之上。
景公伫立窗前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冰冷的寒风恰在此时吹入,扬起他鬓边几缕发丝。窗外的月影无声地流转、偏移,将那原本就惨淡的清光斜斜打在他年轻而此刻线条紧绷的侧脸上。他骤然沉默,背对着晏婴,长久地保持着僵直的站姿。目光却穿透了繁复雕花的幽深窗格,执着地投向那无垠的、星光稀疏微茫的夜空腹地,仿佛竭尽全力在寻找着什么——寻找着那座早已被森严宫阙和高墙深院彻底吞没的、少年记忆里映照着霸业光辉的牛山轮廓?还是寻找那条通向昔日荣光的迢遥归途?
“寡人当年……”
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沙哑得如同钝刀刮过龟裂多年的老陶器,每一个字都拖拽出粗粝的疲惫和干涸:
“只想着……只想着要那九合诸侯的霸旗……能高高擎在我手中!迎风招展!”他语气急促起来,带着少年般的炽烈,“想着我姜杵臼之名……能够深深镌刻于青铜铭鼎,烙印于千古汗青之上……”
那挺直的腰背,在华丽锦绣的袍服之下,如同突然被无形千钧重担压住,极轻微却分明地向下垮塌了一瞬。少年意气的飞扬轮廓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单薄:
“……却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