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的七月,雨水像是被戳破了天的水囊,昼夜不停地倾泻而下。阴沉的天空如同蒙着一块巨大的湿透的粗葛布,闷热得令人窒息。细密的雨水敲打着太庙屋檐上排列整齐的青色筒瓦,汇成一条条细小冰冷的水线,沿着瓦当滴落,在殿前平整的石板上凿出无数微小的、深色的圆点,连成一片迷蒙的水帘幕。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木头腐朽味和香火灰烬被雨水反复打湿后发出的那种阴郁沉闷的气息。
一阵低沉、压抑的恸哭声从宫城深处隐隐传出,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幕艰难地扩散开来,如同沉没在水底的一声悲鸣。那是哀伤的宣告:齐顷公薨逝了。
殡宫设置在临淄城北的太庙偏殿。殿内光线晦暗如黄昏,空气中凝结着水汽与浓重樟脑混合的怪异气味。齐顷公的灵柩安静地停放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那是一具巨大的梓木棺椁,内外髹以厚重的玄色大漆,表面镶嵌着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蚌片,拼镶成繁复古老的玄鸟、云纹与雷纹,在长明灯幽微跳动的光线里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棺椁四周放置了冰鉴——巨大的青铜方鼎盛满冬天储藏于地下冰窖的坚冰,寒冰散发出的冷气在四周凝结成一层白霜,像一层冰冷的寿衣裹覆在椁室边缘,将夏日的酷热隔绝在生死界限之外。灵堂前方竖立着一面硕大的“铭旌”,墨书赫然写着“大行齐侯之柩”。无数白色的魂幡悬挂在梁柱之间,如同巨兽垂死的触须,在幽暗的光线里缓慢飘动。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天色依旧是令人绝望的铅灰。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爬行的黑色长蛇,沉默地蠕动着,行进在临淄城外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驰道上。白麻布做成的引魂幡被风雨打湿,沉重地垂着,被高擎于队伍最前方。数十名身披素麻、腰系葛带、头戴三袅冠的礼官肃立在高高的灵车两侧,口中唱诵着古老的招魂之曲: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歌声悠长悲切,混着风雨呜咽,钻入每一个送葬者的心底。灵车由两排驾者引辔,左右共有八匹训练有素的黑色骏马牵引,每匹马都覆盖着刺满白色日月星辰图案的黑色帛衣。车架庞大而肃穆。车后紧随着庞大的送葬行列:新即位的齐侯和宗室子弟皆披斩衰重孝,粗劣的麻衣草履,以竹为笄束发,面色惨白如纸,由宫人搀扶着在泥泞中蹒跚前行。身后,是由战车、步卒组成的森严方阵,冰冷的甲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戈戟斧钺的锋刃在灰霾的天光下凝滞不动,只有军阵前行时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轱辘声响,合成一支毫无生气的死魂灵之曲。再后是连绵的车队,装载着无数陪葬的漆器、青铜礼器、玉器、帛画、简册,车轮深陷于泥水中,艰难地向前挪动。最后是国都的黎庶,人群如同墨水滴入水中般弥散开来,望不到尽头。
队伍终于抵达郊外预定好的陵地。这是一个依着低矮山坡开凿的深穴,穴壁夯土如同砖石般坚硬。穿着麻衣草鞋的国老面容枯槁,颤巍巍地从沾满雨水的泥地里捧起新掘的第一抔黄土,高举过顶,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嘶哑地吐出古老的祝祷:
“大行公侯谨受圭璧今葬于兹魄安居兮!”
声音在凄风冷雨中飘散。
一队身着玄甲,面覆青铜兽面甲具的守陵力士上前,他们的动作机械而沉重,如同地狱派出的执殳武士。他们合力抬起那具沉重的梓木棺椁。棺椁表面镶嵌的蚌片玄鸟纹饰在瞬间滑过的一丝惨淡天光下闪出诡异的光芒。棺椁被缓缓沉入幽深的墓穴底部。力士退后。新君手捧着一块雕刻着双螭纹的玉璧,走到墓穴边缘。他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用力将那玉璧高高抛起!玉璧在空中划过一道灰白的弧线,“噗”一声落进穴底,砸在梓木棺椁的盖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是新君带头,宗室、卿士、士卒乃至一些站在队伍前列的国老依次上前,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抔泥土。手臂在冷风中颤抖着,一捧接一捧的泥土和沙石被抛入穴中,撞击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如同命运沉重的鼓点。最初只是沙粒的轻响,随即泥土覆盖棺盖的撞击声越来越钝重、密集,宛如一场规模宏大的倾盆之雨。那象征王侯尊严的棺椁被这一层层来自大地的沉重沙石缓慢却不可抗拒地埋葬。
当最后一捧泥土落下,巨大的墓穴已被填平。地面仅剩下一座隆起的、覆盖着新鲜湿润泥土的坟冢。那泥土被雨水浇透,泛着一种不祥的深黑色泽。玄色的王旗,在此刻缓缓降下。冰冷的旗杆顶端,那曾经翱翔天际的玄鸟图案颓然委顿于泥水之中,被随后而来、仿佛无穷无尽砸落的土块和冰冷的雨点覆盖,瞬间消泯了所有曾经存在的痕迹。新即位的国君缓缓跪伏在冰冷的泥水之中,对着那尚在堆积的封土堆深深叩首。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滴入颈后的丧服深处,冰凉刺骨。
新君起身,接过内侍捧上的祭酒。沉重的青铜爵耳冰冷,爵内是新酿的薄醴。他举起沉重的爵,动作滞涩如同提举千钧。那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