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宫室中炸响。
“断足、夺妻、暴虐无行……哪一桩不是亡国之征!哪一桩不引天怒人怨!”高氏宗族的老家长高止须发戟张,手中青铜杖头重重顿地,撞击金砖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连案上摆放的错金酒樽都在微微跳动,“如此暴君!死不足惜!然其血脉,便是那暴戾的毒根!断不能续!决不能让那幼子践祚!再续一脉祸国殃民的孽种!”他激愤之下,老泪纵横,嘶哑的嗓音在殿内隆隆回荡。
“高子所言固然有理!”崔氏一门如今的中坚,崔杼之父崔武子霍然站起,身形魁梧如同一尊铁塔,声音洪亮如同战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商人虽有恶名身死,终究曾为我齐主!其子若无罪,依礼法承祀,我等强拒,岂非更授人以柄,落下逐君害幼之口实?!将齐国置于不义,引来诸侯兵戈相加!此乃取乱之道!”他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平日里偏向法度稳固的朝臣在阶下悄然点头。
“礼法?!暴君尸骨未寒,血肉被抛竹野!此等人之子,配谈什么礼法承祀?!”一位平日里颇得民望、素以耿介着称的矮胖大夫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突,激动得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满城老少,谁不拍手称快!谁不想啖其肉!若是其子再登大位,岂不是向天下宣告,我齐国便是这豺狼之家?!人心还要不要?天理昭昭,难道还容得下一个暴君之后?!”他因怒而急促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殿角一个内官吓得几乎跌坐在地,手中捧着的玉瓯“咣当”一声摔得粉碎!碎片飞溅一地晶莹!争吵声被这刺耳的碎裂戛然打断。所有人都扭头看去,那内官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筛糠般抖着,头埋得低得不能再低。
死寂。殿内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摔碎玉器后的袅袅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并非来自殿内任何一位显赫宗族的声音,在靠近大殿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响起。那里肃立着一个身着普通甲胄的戍卫尉官,他开口了:
“君……暴君所为,断足之恨,非独邴氏一姓之恨;夺妻之痛,亦非阎氏一门之私怨!彼横死申池竹林,乃国人积怨之天雷劈落!而今国人,闻其名则唾!惧其子再立则夜不能寐!唯恐复生一商人也!” 他猛地抬起头,铜盔下的眼睛竟布满血丝,带着一种来自民间的赤红火焰,“民……才是载舟之水!水若不载,倾覆只在旦夕!齐国将亡于何人?其子?抑或……那再也无法承受下一次暴君煎熬的万千民心?!”
掷地有声的“民心”二字,如同冰雹狠狠砸在殿中那些世家勋臣们的心口上!殿内陷入一种更为压抑、更为沉重、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凝固了。连那摔碎玉瓯后惊恐万状的内官都忘了颤抖。每一个人都明白,戍卫尉说的是血淋淋的、无法回避的真相!那沸腾的民怨,才是真正能掀翻王座的滔天巨浪!
不知何时,殿外传来几声尖利又沉闷的竹梆声,一声连着一声急促地敲打,是临淄城坊市尽头,那专为传播丧讯和异变的敲梆信号在街头巷尾沉闷地回荡。声音隔着厚重的宫墙,也依旧传进了这窒息的大殿。像是遥远潮水的叹息,提醒着每个人墙外那沉默无言的、却足以决定一切的力量。
“那就……”高止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艰难地响起,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的决绝,却又透出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罢黜幼子!迎……”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扫过殿中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沉思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通向那高远得不可攀的大殿穹顶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宫苑,投向了更远、更无边的未知。他的视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虚无之中,又像是捕捉到一线来自更古老、更寒冷方向的光:
“……迎回卫国的那位公子吧。”他闭上眼,从肺腑深处吐出了那个沉埋了十余年、几乎带着血痕的名字,“公子元……”声音低哑下去,消散在空旷而微凉的空气中,仿佛一个沉重的时代,伴随着这个名字的回响,轰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