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火光猛烈爆燃!赤红焰舌如同巨兽贪婪的舌头,瞬间舔舐吞噬了大半个车厢与驾车的断臂汉子!惨烈的人声混杂着木质爆裂的脆响刺破夜空!
河冰边缘,在冰面微弱反光映衬下,小舟已被推入水中。冰层极其单薄,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支燃烧的火箭呼啸而落!嗤地一声深深扎入船艄新漆的木板中!火焰猛地跳动起来!
老艄公怒吼着,脱下身上棉袍不顾一切扑打着那跳跃的火苗!浓烟和焦糊味霎时弥漫开!火未扑灭!他猛力操起船桨!桨头狠狠撞在船舷上几枚冻硬的碎石上!石屑和火星瞬间一同飞溅!微弱的火焰挣扎着,黯淡下去!
一叶扁舟在冰碴浮动的寒冷水流中摇晃着驶向黑暗深处。岸上火光冲天,映红了冰面。身后追兵马嘶声和叫嚷在浓雾中变得模糊扭曲。几支疾驰而来的箭矢射中冰面或近处水面,激起冰冷的碎冰和水花。
郑姬瘫坐船舱,剧烈喘息着咳嗽,突然捂住了嘴。借着对岸尚未熄灭的火光,昭猛地看见母亲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血珠滴落在她深色的外衣前襟,迅速洇开,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不祥花朵。昭的心猛然收缩!紧紧抓住母亲手臂,那滚烫的体温灼烧着他的掌心!
“娘……”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如同沾满血腥的碎石。
郑姬艰难地摇头,用力推开他的手,目光越过冰河黑暗的寒水,刺透浓雾和夜色,死死盯向临淄城方向那片隐约升腾、被火光映照得幽红的天空。那里,正无声翻涌着无尽的黑暗。
宋国都城商丘的宫墙在凛冽北风中肃立如铁,城楼上冰冷的黑色玄鸟旌旗在风中啪啪作响。内殿四角兽炉中,被特意燃起的上佳香炭散发馥郁暖香。然而殿心矗立的宋襄公兹甫,身形在厚重的玄端礼服下似乎略显清减,他那张素称仁厚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如同新劈开的刻痕。
太子昭与郑姬双双伏于冰冷的玉阶之前,身后是宋国群臣林立的身影。
“襄公!”昭抬头,声音竭力控制,却仍有未褪的战栗与血丝的粗粝,“齐国祸乱骤起,群奸擅立,父死不敛……易牙、竖刁弑君祸国之徒盘踞临淄!无亏之辈……怎堪九鼎之重!”他急促喘息着,“恳请上公!”伏拜下去,额头用力抵在冰冷的金砖,声泪俱下,“念及昔日托孤之情!护我先君法统于不坠!”
襄公的目光静静垂下,落在阶下那孱弱而狼狈的年轻身影上。少年太子衣袍染满泥尘与汗渍,衣袖破损处赫然可见裹伤白布渗出点点暗红;他身侧的郑姬虽竭力维持仪态,憔悴得如同一株在冬日寒风中随时折断的芦苇,掩住口唇的手指缝隙里,正悄然渗下新鲜的、刺眼的血珠。
襄公缓缓阖上双目。眼前并非阶下涕泪横流的母子,而是十数年前画面——烽烟滚滚,自己继位之初,宋国根基尚虚之时,那个威震天下的桓公姜小白,曾策马亲临宋境。彼时齐军甲光耀日,然桓公却在营前亲自下马执礼,毫无霸主之倨,声如金铁,将他嫡出幼子的未来,郑重托付于己:
“襄公仁义昭彰!异日齐国若有事,此子……需得你庇护周全!” 桓公目光灼灼。
那托付,犹在耳畔!
此刻,齐宫血火,托孤少年一身血污匍匐面前。郑姬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此刻仿佛灼人眼目——那是齐国法统正被生生撕裂的暗影!
襄公再抬首时,眼中湿润尽褪,唯余一种磐石般的凝重与锐利的锋芒:“不义不祥,神人共愤!”他声音不高,却如磨利的青铜撞向编钟,清越而沉凝,穿透殿宇,“齐桓公乃天下共仰之伯主!今薨于奸逆!六十七日暴尸!孤……”他扫视阶下群臣,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凿进金铁,“不容此辱!不容祸乱!不容法统倾覆!宋起仁义之师!伐逆!定齐!正名!”
“伐逆!定齐!正名!”阶下群臣声浪骤然炸开!如怒潮冲决堤岸!金玉铿锵!无数戟戈顿地之声汇成雷霆!震荡得殿宇深廊嗡嗡回响!
襄公双手猛力向前一挥!宽大袖袍带起风声!殿门轰然大开!狂猛地涌入凛冽刺骨的北风!吹得殿中烛火狂舞欲灭!殿外广场上,无数待命的宋国甲士如同肃穆的森林瞬间被点燃!战鼓骤然炸响!沉重的鼓点压过了一切风雪!旗帜猎猎,刀矛汇成无边的寒光之海!
太子昭在冰冷金砖上挺直了脊背,手臂的剧痛似也麻木。泪水混着血污淌过他苍白面颊。母亲郑姬染血的手指深深抠入他手臂,她的呼吸灼热短促,却不再颤抖,目光亮得如同焚烧殆尽的余烬,直射向殿外那片刀戟如林的刺骨寒光!
冬日的寒气一丝丝钻过殿堂窗棂的缝隙,凝成空气中白絮般的霜痕。无人敢靠近寝殿深处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那扇巨大的金漆殿门终日半掩,透不进多少天光,只在门轴缝隙间流泻出一线灰暗的光带,斜照在冰凉的金砖上。殿内空气凝滞了数不清的日夜,一股超越想象的腥甜中夹杂着强烈酸腐的气息,不断从门缝中丝丝缕缕挤出,如同无形的、滑腻的触手,无声无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