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巷口急刹,几乎掀翻。昭一把推开虚掩的陶坊后门,搀扶着母亲,一头扑进那弥漫着湿泥与草木灰气息的作坊深处。角落里,停着一艘极不起眼的陈旧舴艋舟。岸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佝偻着背,脸被斗笠遮去大半。那是昭曾微服私访、赈济过其孙儿的老艄公,只凭一个隐晦承诺守候于此多时。
“快!”老艄公声音沙哑如钝刀磨石,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已握住船篙。
“太子!”一名侍卫急切低喝,“我兄弟俩在此挡一刻!”
昭脚步凝滞,那侍卫已经挺直带伤的身躯,按紧刀柄,目光灼灼:“快走!莫负先君厚托!快!”另一个侍卫一把将自己淌血的环首刀掷入太子怀里,声音嘶哑:“速行!”
追兵的犬吠声已清晰可闻!火把光刺破浓雾,映出人影绰绰,兵器反射着幽光。
郑姬脚下一个趔趄,被昭用力拖住手臂。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两名即将淹没在追兵脚步里的年轻身影,眼中泪光如刀光一闪。
老艄公竹篙猛击岸边石板!小船无声地离岸滑入浓雾弥漫、冰冷刺骨的临淄城中水道,如同投入深渊的一枚暗色石子。岸上,两声短促却刺耳的吼叫如同投入冰水骤然爆裂开来,随即被无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与恶犬兴奋的撕咬声彻底吞没。
寒雾如浓稠灰纱裹紧小舟。昭紧紧环抱着微微发抖的母亲。冰冷的河水气息涌入口鼻。身后临淄城方向,一片骤然亮起的、带着不祥血色的火光腾起在浓厚的黑暗里,映红了低垂的天幕底部。风中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呼喊,不知是哀号还是厮杀,时断时续,如地狱深处逸出的气息。
弥漫着腐败与陈旧药汤混合气息的冷宫里,长卫姬的眉梢如铁铸般凝固不动,眼窝处有浓重的青色堆积,昭示着不眠的长夜。她声音冷冽,如匕首划过冰面:
“无亏……乃新君。”话语在舌尖滚动一遍,确认这称谓的沉重分量,“岂可容异己者散布流言?那些朝堂旧人、守陵老臣……”她眼神锐利地刺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竖刁,“管仲门徒呢?”
竖刁枯瘦的手指缓缓敲击着冰冷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公子商人……暴虐悖逆,惊扰先君,自取其祸。”他眼缝中泄出一点幽光,“郑姬失德无行,暗结宋国意图乱政,自是先君所恶。至于太子昭……”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虫豸爬行,“不过乱臣贼子,其母助孽,早已畏罪潜逃。宫闱之地,妇人岂可留此污秽之名?”
长卫姬无声地点了点头,喉结轻微一滚,目光却未移动分毫。易牙庞大躯体深深陷在阴影处的软席里,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厚重得如同推磨盘:“当务之急,是稳——稳新君之位!稳朝廷之心!”
竖刁眼珠微微转动,那两束幽冷的光聚拢起来,投向远方宫殿的轮廓:“昭既已亡奔……宋襄公……”他嘴角无声扯动了一下,“彼好虚名,‘仁义’之心炽盛……必不罢休。”
易牙鼻腔里挤出沉闷冷哼,眼中戾色一闪:“宋国?”他肥胖的手掌在暗处缓慢用力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吱声,“新君需修书晋、楚!重礼厚使!共讨……此叛逆之贼!”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缝隙,寒风卷入,吹动壁龛灯火摇曳。“新君……”一个小寺人颤抖着伏在门槛处,“新君……仍在寝殿……对案久坐……不进汤水……亦不言……”声音被寒风卷走,透着无力的恐慌。
易牙浓眉骤然扭紧!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猛力攥握发出刺耳的脆响!长卫姬霍然起身,宽袖带动气流,烛火剧烈一抖!竖刁那张枯槁脸孔如同覆霜岩石,唯有眯紧的双眼中射出淬毒寒冰般的光,无声地穿透了在场诸人。
齐国宫苑深处最阔大的殿宇——曾经“九合诸侯”的策源地,此时却被一种奇异的寂冷占领。殿内所有繁复的门窗皆紧闭,甚至以厚重帷毯仔细堵塞住每一道缝隙,如同畏惧外界的强风。殿宇深处,唯剩一座孤零零的沉重金砖砌筑的华丽床榻。
烛火只稀疏散落在门廊前。光线畏缩着,只能艰难攀爬过门槛,却丝毫无法透入床榻深处的浓暗。那方华榻沉没在阴影的深潭中,巨大的龙床黑沉沉宛如一块来自幽冥的巨石,上面一具躯体被金线锦被覆盖的轮廓,凝固成一道神秘莫测的边界。
浓烈的甜腻气息混着冰寒刺骨的酸腐恶臭,在这窒闷空间中无声蒸腾、堆积、凝固。空气胶着如粘稠的蜜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喉头深处的阵阵痉挛,仿佛有无形的腥甜绒线塞入鼻孔,直抵肺腑。
无亏独自盘坐在距离龙床十几步远的坐席之上。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深衣,脸色在远处幽微烛光的映衬下惨白如冬日的薄霜,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地定在前方的虚无。他极力保持颈项的端正姿态,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正承受无形的风霜击打。坐席前方搁置着冷透的黍粥和面点,原封未动。
两个宫娥如同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