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强提最后一口气,滚鞍落马,踉跄着单膝跪地,带起一片血水泥雪。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极限奔跑撕裂喉管的血腥气:
“报——君上!”他猛地喘息,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鲍将军……鲍将军……先锋已兵……兵临漕邑城下!卫……卫军主力……拒守城垒!依托坚城,顽抗……顽抗……极其坚固!”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出嗬嗬的嘶鸣,脸上那道被冻凝暗红的伤口因嘶吼再次崩裂,渗出血珠:
“鲍将军身先士卒,激励三军……亲自登城力战!恶战已过……一日一夜……血流漂杵……我军悍勇,前仆后继……”斥候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血腥气,“城……城已……城已破!!”
“好!”
“夺下了!”
周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亲卫将领几乎同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短促欢呼,紧悬的心弦稍微松弛。然而,众人的振奋喜悦之情尚未来得及完全释放——
那斥候猛地挺直剧烈颤抖的脊背,语速骤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锯齿的钩子,狠狠撕拽着众人的心脏:
“……然……然而!!卫之残余精兵一部,乘我军刚刚破城、立足未稳、城下混乱、疲惫至极之际……自……自北门甬道内……悍不畏死……强突而出!!”
他脸上的伤口因极度激动而崩裂流血,混着汗水泥污淌下。
“虽已被我军外围拦截之兵士奋勇截杀大半……然……然有数辆满载之粮车……因冲撞倾倒,被溃兵死士纵火点燃……已被焚毁!!”
“什么?!!!”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人群头顶炸开!
隰朋脸色剧变!那瞬间褪尽的血色比头顶风雪还要苍白!他身体晃了一下,如同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记!粮车被焚!这消息远比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更锋利,几乎要将人的魂魄瞬间割裂撕碎!隰朋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管仲,只见这位一向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仲父,此刻也脸色陡沉,深邃的眼眸中寒光爆射,那紧抿的嘴唇几乎绷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苍白直线!粮车!那是数万大军赖以生存的命脉,是无数民夫以命相搏才运抵战区的宝贵物资!
齐桓公端坐车中纹丝不动,但那骤然阴沉如寒铁的脸色已然说明了雷霆震怒!他语气沉冷地追问:“突袭焚粮,领军主将何人?!”
“卫大夫……石祁子!”斥候几乎咬着牙根迸出这个名字!
石祁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烫的油锅!在场的将校们仿佛看到了那个狡猾凶狠、如同毒蛇般在背后施以狠手的人!鲍叔牙部将牙齿紧咬的声音清晰可闻,“咯嘣咯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眼中怒火燃烧,恨不得立刻生啖其肉!齐桓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斥候肩上那条用破布草草捆扎、却仍在渗涌着黑紫色凝血、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越发幽暗,一言不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四周空气都近乎凝固。
北方的地平线上,几缕粗大的黑色浓烟柱冲天而起,迅速变得粗壮狰狞!在铅灰色低垂的天幕映衬下,如同巨大的黑色伤痕,扭曲着直插冰冷的天穹!带着火星的烟尘颗粒被强劲的北风卷裹着,弥漫过平原,呛人的焦糊气味扑鼻而来!那是粮食——小麦、粟米、干草——是数万张嘴的指望,是无尽血汗押送的生存之命脉,在燃烧后散发的死亡气息!这气息弥漫战场,无孔不入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传令!”齐桓公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在这片死亡气息弥漫的空中冷硬地斩落!他推开御车的帷幕,身影立在风口,“鲍叔牙部!不得入城安歇!即刻向西,以雷霆扫穴之势,全力合围肃清漕邑外围所有残存的卫军溃兵!无论躲藏山野散兵游勇,务必剿除干净!斩首悬旗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他冰冷的目光猛地转向隰朋:“隰朋!!”
“臣在!”隰朋胸口如遭重击,热血猛地涌上头颅!
“粮秣!大军的命脉在你手中!城虽破,仓未定!接掌漕邑粮仓,不得有误!一粒米,一两秣草都不准少!若有缺失损毁,唯你是问!给你三千甲士,即刻入城!清点接收,日夜驻守!擅入仓廪五十步内者,立斩!”桓公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诺!!”隰朋猛地以拳捶击胸口护甲,发出沉闷金属声响,目光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狂奔向自己的战马,动作迅捷如豹!
管仲见状,立刻对桓公身边的中军司马下令:“传我将令:中军精骑一千,随同隰大夫接管粮仓!”随即他亦迈步跟上隰朋步伐:“粮仓簿册交接必然混乱无章,虚实难辨,需梳理分明,臣同去监核查验!防止卫人浑水摸鱼、隐匿资财!”管仲翻身上马,与隰朋简短对视一眼,彼此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