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咴律律——!!!”
管仲那最后一句如同淬毒冰针般的拷问,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到极点、几乎撕裂耳膜的马匹惨嘶声,竟无比突兀、无比惊心动魄地从军阵最后方炸响!!
一道快如闪电、又狼狈不堪的黑影,如同被死神驱赶的幽魂,自那望不到尽头的队列之后、踏着深雪与泥泞的混乱缝隙、以同归于尽般的疯狂直贯而入!那黑影是一匹通体漆黑、却几乎跑得吐血的战马!马背上伏着一个浑身浴血、插着三根漆黑得如同噩耗本身的翎毛的骑手!
那匹黑马显然已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蹄下踉跄,嘴角甩着猩红的血沫,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霜!它奔至离桓公御车尚有二十余步,前蹄猛地一软,“噗通”一声!整个马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悲鸣着向前轰然跪倒!巨大惯性将背上的骑手猛地抛飞出去!像一块沉重的破麻袋般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冻土雪地之上!
“噗——!”骑手一大口浓稠滚热的鲜血喷在面前的雪地上,瞬间凝成刺目的红冰。他头盔滚落,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血污、额角开裂深可见骨、脸颊处一道斜贯的恐怖刀口早已冻结着墨黑冰棱的面孔!但他仿佛没有痛觉,凭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挣扎着用肘臂支撑起上半身!那双几乎被血痂和冰霜糊死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望向不远处桓公御车上的旒冕!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被彻底撕裂般的、带着血沫气泡的嘶喊声:
“报!!急……急报!!!”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剐蹭出血肉,“北……北疆……告急!!赤狄……引……马、鼓、肥……三部……之骑……突入……燕境……烧杀……掳掠……烽燧……烟火……日夜……不绝……啊……君……上!!!”
最后三个字,用尽了他生命的全部力量嘶吼出来!吼声未绝,人猛地向前一扑,全身剧烈抽搐几下,再无声息!那双怒睁的眼睛,兀自死死瞪着那片冰冷的铅灰色天空,仿佛要将这弥天噩耗烙印在这苍茫大地之上!
死寂!
绝对的、如同冻结了时空的死寂!
只有凛冽的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茫茫雪原,发出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呜咽之声。那呜咽声此刻听起来,仿佛是无数边关亡灵绝望的恸哭。天地间除了这亡灵的呜咽,再无声息。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攫取了战场上的每一颗心脏!
管仲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凝固如万载寒铁,嘴唇紧抿成一条再无血色的直线,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沉如深渊的凝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兀自挺直着脊梁、仿佛在凝固瞬间仍在传递军报的尸体,声音冰冷地确认了所有人的恐惧:
“君上!北狄……果然趁虚而入!”
高台之上,齐桓公那端坐如山的脊背,在管仲冰冷声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挺直了一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可供犹豫的空间。所有的波谲云诡、所有的愤怒挣扎、所有的亲谊牵绊……都在刹那间被这比北风更刺骨、比刀锋更凶险的北方烽火彻底粉碎、冻结、碾平!
他眼中所有翻涌的波澜——诏命的冰冷、母族背叛的痛楚、鲍叔牙的愤怒、眼前的深沟铁壁——彻底平息!只剩下冰封万里、斩断一切优柔的决绝之刃在眼底爆射出凛冽无匹的寒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跨越了万古冰原的猎隼之瞳,死死钉在北方天际!那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空壁垒,看到了更加遥远、更加寒冷、此刻已被狄戎铁蹄践踏得烽烟蔽日的燕境河山!
“传旨——!”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千军万马的意志,带着金铁交鸣般不可违逆的绝对威严,斩钉截铁地劈开冻结的战场:
“卫侯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宁速头顶,不再带有任何温度,只剩下最后通牒般的冰冷宣判,“拥立伪孽,悖逆周室,自绝于天下!”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铁律落下,彻底封死了宁速代表的所有“悔罪”之路。
“然!”巨大的转折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压,“今既深晓前非,惶恐献礼,亦知敬畏王纲!念尔初犯,又奉粮马,”桓公的声音如同带着棱角的玄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孤奉天子明旨,代宣王命——!”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颤抖的灵魂,“卫侯朔即日起,遣其世子入洛邑,觐见天子!叩头谢罪!卫国岁贡,加倍奉周,以供王事征伐之用!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迟延!逾期不至,岁贡不足,便是再犯天威!”
齐桓公停顿了一下。那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凌,先缓缓扫过宁速那伏在雪地上颤抖不止的脊背,随即转向深壕之后那片肃杀的卫军阵线,再投向高耸入云的朝歌城头!声音如同寒铁锻打,重重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