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两夜的惊惶奔命,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穿行于荒凉崎岖的山丘沟壑之间。食物和饮水早已耗尽,饥饿如同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反复刮着他们的胃壁。双腿像灌了沉重的铅块般几乎失去知觉,唯余求生的本能驱动双腿机械迈动。支撑他们的只剩下前方隐约显现的、莒国都城那一抹微薄的城墙灰色轮廓——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当那座不算高大但坚固沉稳的土黄色城郭终于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完整显露出身影时,谭君几乎虚脱得直接栽倒。
“莒……莒城……”他张着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发出气息游离般的声音,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瞬间淌下。他哆嗦着手在怀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块长方形的、有着明显断裂纹路的墨绿色玉璋。玉璋断裂处被粗糙的金锡强行焊死,璋面上雕刻的玄鸟纹饰也模糊得几乎快要磨平了。这块象征谭国权力、却已是破碎不堪的信物此刻紧贴着他冰冷的掌心。
“快……快去叩关!”谭君拼尽全力把这块沉甸甸的残破玉璋塞给身边一个气喘吁吁、同样面无人色的侍卫手中,声音嘶哑急促,“将此…此玉璋示于守将……谭…谭国遭齐贼灭国……求莒公收留……复国之日…必有厚报…厚报啊!”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侍卫挣扎着、跌跌撞撞向着城下紧闭的、镶着巨大青铜钉饰的厚重城门奔去。城上戍守的甲士早就发现了这几个如同行尸走肉靠近的身影,无数张满的弓弩悄然从堞墙后面探出锋锐的寒光,对准了城下的人影。
侍卫仰头,竭尽全力嘶吼起来:“城上将军!我等乃谭国…谭君使者!齐国无道……兴兵…兴兵灭谭!谭君…”他双手高高擎起那半块残破的玉璋,在呼啸的风雪中极力展示,“谭君亲至!携带国信玉璋于此!求见莒公!恳请收留危难之君臣啊!”
城楼上死寂了片刻。
一个身披札甲、面色黝黑冷峻的中年将领缓缓从堞墙后踱了出来。盔下的双眼如同两颗冰冷的灰色石子,毫无温度地扫过城下狼狈不堪的几人,最终定格在那枚沾满泥污和雪屑的残破玉璋上。
黑脸将领那刻板无波的嘴角无声咧开了极微弱的弧度,是赤裸裸的轻蔑。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四根裹着硬皮甲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清晰展示在城下谭国几人惊恐的仰视中。
“四日前,”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寒风的冷酷力道,如同鞭子抽打,“我国君与齐国新君签下盟誓——‘守土安民,相望相助’。”他每一个字都拖长,像是钝刀在骨头上磨。“齐国,是盟邦。”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如同寒冰炸裂,“尔等乱臣贼子,逃亡丧家之犬,也敢妄称君使?污我盟邦之名?!”
将领陡然收回竖起的四指,猛地向下一切,那动作快如闪电:“还不滚开!”
随即,他不再看城下一眼,迅速侧转身形,对旁边严阵以待的士卒冷酷地吩咐道:“闭门!启牒!”声音斩钉截铁。
那最后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镐头,狠狠凿在城下谭君那颗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房上!他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被一片死灰取代,身体晃了一下。同时,“轰!”那两扇镶嵌着巨大青铜门钉的莒都门扇如同冷酷无情的裁决,在他眼前轰然闭合!伴随着沉重复杂的门闩下落声和绞盘转动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在风雪飘摇的荒野上封死了最后的出口!
紧接着,城堞最高处,一面醒目的朱漆禁牒被两名士卒用长杆高高举起,重重挂在了垛口最显眼的位置!牒上四个黑色大字在萧疏风雪中狰狞刺眼——“禁绝通谭!”
谭君脚下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块骨头,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人偶,向后猛地一跄,“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冰冷刺骨、冻结如铁的地面上。那枚断裂的、被强行焊好的残破玉璋早已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跌入冰冷的泥雪中,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污迹。那张年轻的面孔因极度的绝望和屈辱而剧烈扭曲,眼睛直直瞪着那块高悬于寒冷风雪中、仿佛燃烧着诅咒之火的禁牒。寒风穿过他破败的衣襟、灌入他已经冻伤溃破的血肉里,他却早已感觉不到那切肤的寒意。胸腔里,一种比这冬日更冰冷彻骨的窒息感,如同凝固的黑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知觉和仅存的思维。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莒都城楼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苍天的意志,冰冷又无情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北风刮过冻结的土地,发出呜咽的声响,莒都城墙冰冷高大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起来。谭君眼里的光亮彻底熄灭,身体像一摊被抽空了内脏的破皮囊,向着泥雪缓缓倒去。
公元前六百八十三年,春二月的阳光已经悄然拂去了寒冬僵滞的痕迹,临淄城内,暖意丝丝透出,带着泥土苏醒特有的潮湿青涩香气。然而真正点燃这座大都邑的,是来自王畿洛邑那使节车队的喧嚣华贵旌旗。天子使节的车轮碾过被清水反复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