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朴素到没有任何饰物的战车停在阵列前端不远的高坡。曹刿立于车上,粗布麻衣在一群甲胄鲜亮的甲士簇拥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得极直,粗糙的指节紧紧扣住车轼,身体微微前倾,如同铁铸的箭镞,锋锐地指向那片深青的敌阵。风撩起他额角几缕灰白的乱发,他浑然不觉,目光凝练得像针,穿透翻腾的烟尘,死死钉在齐军核心那面猎猎飘扬的墨绿色主旗之上,旗下一个模糊的披甲身影端坐战车。曹刿能清晰感觉到,鲁公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粗重急促,连带着这车舆都在微微震颤。
“咚咚咚!!!”
一阵惊雷般的鼓声猛然撕裂了整个旷野!低沉、猛烈、带着碾碎一切的凶悍欲望,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跳骤然搏动起来,炸响在每一个鲁国士卒的耳畔!那鼓声由远及近,贴着地皮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麻。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那片沉静的深青色乌云猛然动了起来!齐军的脚步踢踏声、战车毂轮滚动声、铁器碰撞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浪潮,速度越来越快,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压席卷而来!那面墨绿色的主帅牙旗疯狂摇动,如同巨大的黑手用力撕扯天空!
“冲啊!踏平鲁阵!!”狂暴的呐喊声骤然爆发,如同海啸扑岸,瞬间压过了战鼓的余音!
鲁军阵列最前,一排持巨盾的重卒身体不自主地绷紧,脚下不由自主地错动了一下,沉重的木盾下意识地被用力顶住地面,撞出一片沉闷的噗噗声。后排有弓手的手臂微微颤抖,箭头指向了天空却又迟疑着未能拉满。车阵中几匹辕马被骤然的声浪惊吓,不安地刨打着蹄下的泥地,喷出大团白气。
“禁!”曹刿猛地侧过头,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针,瞬间钉入身旁正欲张口催阵的鲁庄公耳中!他的手无声而沉重地按在鲁庄公攥着宝剑的手腕甲叶上,指关节坚硬如铁。“噤声!未得令,万矢不许发,一步不得前!”曹刿的目光紧追着那片汹涌扑来的深青色狂潮,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结阵死守!弓弩手控弦!车乘驻马!妄动者!立斩祭旗!”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齐军阵中那面狂舞的帅旗,一丝都不曾放松。
鲁庄公喉头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咬肌绷紧如铁块,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命令被一层层嘶哑着嗓子传递下去,压制着即将沸腾的阵线。原本已经微微晃动的阵列重新凝聚起来,虽然呼吸急促,巨盾顶得更紧,脚步却死死钉在原地。前排士卒的指节因过分用力握紧盾牌把手而一片青白,汗水沿着鬓角流进眼角也顾不上抹一把。后排的弓手屏住呼吸,拉满的弓臂轻微震动,汗水浸湿了握弦的手指。恐惧已化为一种几乎要将肺腑撑裂的窒息感,死死堵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
深青色的洪流近了!更近了!可以看清最前方齐军锐士眼中奔涌的赤红杀意和闪烁着冷光的矛尖!
“轰——!”
第一波真正的撞击声排山倒海般炸开!前排巨盾组成的赤红色堤岸猛地一震!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碎裂声、哀嚎声混杂一团!沉重的齐军战车撞击在盾阵上,发出巨大的轰响,木屑飞溅!鲁军持盾的士卒闷哼着被震得口鼻溢血,有人瞬间被撞翻,盾牌倾覆,后面的长矛手立刻挺上,奋力自盾缝中突刺,矛尖入肉的噗嗤声和垂死的嘶嚎令人头皮发麻!后排的齐军如潮水般紧随而至,密密麻麻的长戈疯狂地勾啄、刺劈!鲁军的盾阵如同一堵濒临崩塌的堤坝,在惊涛骇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庄公的车驾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剧烈摇晃,犀牛皮绳绷得吱呀作响。御者死死勒住惊骇欲狂的辕马,手臂肌肉块块虬结。
冲击的狂澜持续了片刻,那第一波齐军的冲锋势头竟在鲁人的盾矛死守之下硬生生卡住。如同激流撞上礁石,虽声势骇人,礁石却未动摇。前排齐军的脚步开始有些凌乱,后续深青色的潮水速度也明显地缓了下来。攻势微滞。
“咚咚咚!!!”
第二通沉重的战鼓又在齐军阵后猛烈擂响!比第一通更加急促,更加狂暴!那面墨绿色的大旗猎猎狂舞,指挥着第二波早已列阵的深青色军潮开始涌动!带着比刚才更加凶狠的气势,新的洪流悍然卷向刚刚经历第一波冲击、鲜血淋漓却依旧死钉在原地的鲁军!
“坚持!收拢!”鲁国前阵军吏破音的号令淹没在钢铁碰撞的巨响里。
“噗——嗤!”齐军更猛烈的冲击下,终于又有一处鲁军盾阵彻底崩溃!断裂的木盾飞起,露出后面惊骇的面孔。深青色的人影汹涌而入,雪亮的戈矛挥舞切割!
鲁军的阵线整体猛烈地后挫了一下,如同被重锤击打,裂缝在蔓延!后排的鲁国甲士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扑面的腥风。庄公死死抓住车轼,指节捏得发白,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向上爬。他猛地扭过头,眼神死死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