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他的声音仿佛淬过冰水。车轮再次转动,驶向的不是宫门,而是那方隔绝外界窥探的深院重门。
冬日短,残阳挣扎着投下最后几缕血红的余晖,便迅速被无尽的黑夜吞噬殆尽。临淄的宵禁梆子声刚刚落定,街衢空无一人,唯有巡夜士兵的皮靴踏在冻土上的单调回响。高氏府邸西北角,一扇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爬满枯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一个身影裹在深色的粗布斗篷里,步履矫健如豹,穿过重重门禁与寂静的庭院,无声潜入灯火将熄的后苑书房。
守在门边的高傒心腹悄然退去,将门轻轻掩上。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映照着国懿仲那保养得当却布满沉郁的脸,他正脱下了湿重的大氅,露出华服内衬。
“此獠不除,齐祚必斩!”国懿仲开口第一句便如金铁交击,在狭小空间内嗡嗡作响,字字淬着杀机。高傒没有立刻言语,只将两枚光滑如玉的薄骨片推过几案——那是今日刚送入府内、来自雍林的信物。骨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新划的深痕,如未凝之血痂。雍林,那里居住着一群彪悍尚武、祖辈追随姜尚开国、因军功获封于此的同姓后裔。
国懿仲目光陡然一缩。无声的骨片,却传达了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念。
“年节将近,”高傒的声音异常平稳,“无知得势,竟在宫中公开扬言,要废置祭祀太公之礼数,以其母族仪轨代之。”这是他今日得到、连国懿仲也尚未听闻的爆炸性消息。彻底废除太公望的传统祭祀?高傒看见国懿仲眼底那点残存的犹豫瞬间被惊怒的火焰彻底焚烧殆尽。废除太公祭祀,无异于彻底挖断齐国的根基命脉。那些沉寂的、彪悍的雍林勇士们,绝不会再等。
书案之上,两枚带着血痕的骨片在摇曳的灯下静静躺着。空气凝滞如铁。
雪似乎停了,但临淄的寒意,直刺入骨。
游猎的队伍像一条花花绿绿、喧闹刺目的长蛇,在冬末残雪的林野中迤逦而行。号角呜咽,猎犬的狂吠此起彼伏,马蹄踩踏着尚未完全冻结的泥泞地面,混杂着侍从们虚张声势的吆喝。
车驾华丽得惊人,漆色鲜明,金饰刺目。公孙无知斜倚在特制的宽大坐榻上,厚重的锦袍裹着开始发福的身躯。他懒洋洋地听着驭手报着刚刚围猎到的各种鹿、獐的数量,脸上是一种志得意满之后特有的餍足和无聊。卫队警惕地在周围缓缓移动。齐襄公刚殁不久,无知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价值几何。
“启禀君上!”一声急报打断慵懒氛围。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策马奔近车驾,带起一股凛冽的寒气,“前方…似有猛虎踪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紧张。
“猛虎?”无知眼中精光一闪,方才的慵懒瞬间被猎人嗜血的兴奋取代,“好!寡人亲往猎之!走!”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暖炉,甚至没注意到那校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车驾立刻朝着军官所指的方向加速驶去。
随行的侍卫队伍开始产生细微的混乱,一部分紧随车驾冲入茂密的林间小道,另一部分则被密集的荆棘丛和故意引导方向的斥候悄然隔开。喧嚣远去,林木骤然变得异常幽深寂静,只有车驾轮毂碾压地面的声音单调回响。
“停车!”无知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兴奋,而是冰冷的警觉。驭车的内侍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停……”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向一侧!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无知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在车壁内侧!
噗!噗!噗!数道夺命的破空之音同时炸响!力道强劲无比!几支闪着幽冷光泽、带着精致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准狠厉地从不同方位的树丛中射出,无视普通皮甲,深深贯入无知和他身边最亲近卫兵的咽喉、眼窝!力道之大,甚至将无知肥硕的身体凌空钉死在了车壁软衬上!车厢内血腥气狂涌。瞬间爆发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之后,荆棘丛中一阵晃动,几名身着雍林人特殊兽皮衣甲、脸上涂抹着狰狞图腾的汉子像影子般钻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长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扫过车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身,确认那支穿颅而过的箭已将其钉得牢固。他沉默着,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锋利、沾染暗色药汁的斫刀猛地挥下!骨头的断裂声令人牙酸。一颗首级被干脆利落地割下。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渗入雪泥混杂的地里。
齐都临淄的天空依旧阴霾笼罩。无知骤然暴毙的消息如同滚烫的油锅中投入了一颗冰水,在朝廷余臣中激荡起恐慌、茫然和难以言喻的骚动。公卿们在廷议上唇枪舌剑,或明或暗地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