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又迅速转为蜡黄的脸色。
冰冷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透重重帷幕,侵袭着齐宫深处那间最温暖的寝宫。巨大的兽炭铜炉熊熊燃烧着,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丝沉疴之气。药汁苦涩的味道与暖意搏斗着,最终仍被那股衰朽的气息所压制。寝榻深且阔大,锦绣的衾被掩盖着一个魁伟却气息微弱的躯体。齐僖公吕禄甫灰白的发须散乱地铺在枕上,每一口呼吸都沉重地牵扯着胸腔,发出嘶拉的声音。他双眼深陷在厚重的眼睑之下,偶尔开阖时,瞳仁深处依然残留着一线仿佛烙铁般的锐利锋芒。
“新郑……祭仲……”他喉间发出破碎气音,“出奔……于何处?”他仅余一丝目光投向榻前侍立的雍廪。
雍廪急忙上前两步,低声道:“闻其出奔卫国……然卫伯近日遣使密礼,言未曾接纳……”
吕禄甫喉中发出一串浑浊的咳喘,挣扎着摇头:“不……卫州吁,狼子野心……彼不可信!唯……唯宋……”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打断话语,“宋伯冯……宋……需得宋……”他枯瘦的手吃力地抬起,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仿佛要攥住什么流动的沙,又颓然落下。
“主公!”雍廪趋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惶恐。
吕禄甫的手缓缓指向殿角墙壁悬挂的某处——那里有一副古老的皮甲,甲身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有左胸心口处,一道刺目的狭长裂痕格外清晰。雍廪记得那裂甲,据说曾伴随先君,在当年击溃鲁师于城濮之战时留下那道创痕。
“甲……旧矣……” 吕禄甫的声音几乎被吞没在呼啸的风雪拍打宫窗的巨大声响里,如同薄冰最后的消融,“铜……亦会苍老……”
他布满斑驳皱纹的眼睑缓缓沉重合拢,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前,眼中残光如微弱的寒星熄灭在深不见底的黑色天穹里。紧握车轼如握天下的手指,在那宽大沉重的锦衾之下,彻底松弛开来。
寝殿内外死寂无声。唯有窗外,齐宫连绵的殿角上,堆积的沉重雪块经受不住北风持续的撕扯,轰然从檐口崩落坠地,沉闷的雪崩之声如惊雷滚过地面!殿中唯一侍立的雍廪终于抑制不住双腿发软,无声地匍匐在地。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泪珠砸在砖上的细微响声。
宫室门外远处风雪迷眼的回廊尽头,巨大的丧钟终于被撞响!沉重如磐石撞击大地般苍凉的钟鸣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
那钟声穿透厚厚的宫墙,一路扫过宫苑楼宇,撞在宫墙之外静立守候的公子诸儿身上。他一身素衣如雪,在漫天呼啸的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宫门雕凿的狰狞石兽融为一体。当第一声钟鸣沉沉撞进他耳鼓时,他挺直的脊背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即将绷裂的弓弦,旋即又挺得更直。他那张英俊而冷硬的脸庞缓缓抬起,目光穿透漫天迷乱的雪花,死死投向钟声发源的那座幽深巍峨的寝殿。他的眼底深处,那点如同冰封火焰般的光芒,在漫天狂舞的雪暴里亮得近乎妖异。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骨上,即刻凝成冰晶,他抬手,任由风卷起宽大的白色袖袍。指尖掠过腰间佩挂的古剑冰纹雕饰的剑柄,那上面的纹路如血丝蜿蜒。新君的眼睫微微低垂,覆盖了眼中最后一丝余烬般的波动。待他再次抬首,眼中已是纯粹的、如同深冬冻湖一般刺骨的漠然寒色。他缓缓转身,迎着漫天席卷的狂暴雪虐,走向群臣肃立处,那里,所有人正缓缓跪倒。
苍茫大地风雪呼啸,无尽寒冷封锁万物。风撕扯着公子诸儿那身象征新丧的素白衣袂,如同千百只冥蝶于这天地绝境中挣扎狂舞。齐国庞大沉重的战争车轮,沾满郑国湿土的辙痕还未曾冻结,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白色寒流彻底冰封,只在雪野上刻下两道指向深冬深渊的巨大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