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僖公一身戎装,玄甲黑氅,他亲执一柄三尺青铜匕首,寒刃映出他脸上罕见的虔敬和庄严。那匕首形制古奥,其上的饕餮纹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凶光,乃是齐国宗庙世代相传的重器“龙牙”,专为诸侯祭天伐逆所用。四名孔武有力的力士将一个青面獠牙、犄角奇特的雄壮公鹿四蹄捆缚,牢牢按住。这牲畜似有灵性,挣扎极其猛烈,棕黄的眼珠里闪烁着绝望而狂野的光。刀刃精准划破雄鹿脖颈温热的皮肉,腥甜的热血立时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生命的气息坠落进下方盛着温热黍酒的巨大青铜“黍稷尊”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响,血珠溅起打在尊壁上,绽开朵朵刺目的殷红之花。鹿血混入新酿的清酒,原本碧绿的液体逐渐转为浓稠的酱紫。
僖公的声音在料峭春寒中荡开,字字如戟,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后土为鉴!今日齐、鲁、郑三国之君,歃血盟誓!”他高高举起那把滴血的匕首,锋刃指向天空,“我齐国兵甲,当与鲁、郑盟军同心协力,讨伐宋国不敬天子、残害友邦、祸乱纲常之滔天大罪!此去克敌,有进无退!三国将士,其心可昭日月!倘有异心背弃……”他话音微顿,目光如出鞘的铜刀,剐过鲁隐公犹疑不定的面容,又狠狠钉在郑庄公不动声色的脸上,随后更阴沉缓慢地宣判,声音如同冰碴摩擦:“必如此牲!身首异处!神鬼共弃,社稷倾覆,万世不容!”
“盟!”台下三军齐声咆哮,声浪裂帛,震得几片残留的枯叶簌簌而落。
沉重的木盘裹着红帛,被恭敬托到齐僖公面前。他率先取过盘中一支镶嵌绿松石的小号爵,毫不犹豫地探入黍稷尊中,舀起满满一爵深紫近黑的血酒,仰头,喉结耸动,咕咚之声清晰可闻,酒液沿着他下颌粗硬的线条滑下几滴污痕。他将空爵重重一扣在托盘边缘,回望身后两人,眼神犹如实质的逼迫。
在齐、郑的灼灼目光重压下,鲁隐公指尖微颤。那托盘仿佛重若千钧。铜斗盛着猩红的酒液,粘稠如血,光可鉴人,里面摇曳的分明是他仓惶惊惧的面色。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直冲鼻腔,混杂着黍酒的辛辣,令他胃囊一阵翻搅。他想起了曲阜宗庙里袅袅的清香,想起了那些繁复的仪仗和礼乐的奏鸣……杀伐的气味如此陌生而可怖。他咬紧牙关仰头,腥膻之气冲入喉管,将那浓烈腥气的热流强灌入喉。刺喉的腥烈中混杂一丝诡异的甜腻,随即是翻滚而上的恶心。他强忍着,眼角逼出了痛苦的水光,只觉得那热流滚过之处,灼烫得他整片心腹都抽搐起来。血酒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更烫得他心头那片忧惧的荒原滋滋作响——鲁国,夹峙于强邻间摇曳的草芥,如此重誓,究竟是将自己带向浴火重生,还是烧作一地灰烬?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泰山崩颓、宗庙倾覆,周礼的玉璋尽数碎裂在泥淖之中。
“咳……”空斗扣盘时,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
轮到郑庄公。他动作从容,指尖稳定地拈起一枚光素无纹的青铜觯,觯壁纤薄,几乎透光。他没有直接舀取尊中血酒,而是侧身从侍者捧着的另一个青灰色陶壶中,先注入浅浅一层清澈如水的齐国临淄“酒酎”,然后才将其伸入黍稷尊,轻轻旋转手腕,让酒液恰到好处地交融在觯底,上层仍是透亮的水酒,底下则沉淀着一层妖异的紫褐色,泾渭分明却奇异地共存。他凝视着杯中景象,眸底幽光一闪而逝,仿佛那清晰的分层正是一面映照乱世的玄镜。他微微举起觯,对着阳光的方向,片刻,随即平静地一饮而尽,那混合的味道经过巧妙稀释,面上竟无半分波澜。他放下空觯,用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唇角,动作优雅如同在燕飨之上品评珍馐。他的目光越过齐僖公那张被血誓激得通红的脸庞,落在远方天地交界之处,那是宋国的方向,也是风暴即将诞生的地方。
唯有僖公看得真切——当郑庄公放下空斗的瞬间,那两片紧闭的唇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只一闪便没入平静,快得让人疑心只是冷风拂过面颊的错觉。那笑容中没有任何醉意或豪情,只有一种清醒至冰点的,属于执棋者的掌控。仿佛刚刚饮下的,并非沾染生命诅咒的盟誓之血,而是一樽精心调配的胜利祭品。
盟台下,巨大的军鼓被擂响,声如沉雷,滚过刚刚萌发绿意的原野。兵戈碰撞,旌旗在风中撕裂空气。觥筹交错于盟誓之后,但饮进腹中的是盟约还是毒药,只有铁与火与岁月能见分晓。郑庄公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紫黑色的黍稷尊——血与酒的混合物在底部缓慢旋转,如同一个未解的血腥漩涡,吞噬着初春的阳光。
“砰!砰!砰!”
沉重的冲车巨木不断撞击着郕国都城的厚重木门,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撼动心魄的闷响,门后的巨大闩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箭矢如密集的飞蝗,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城头泼洒而下,钉在厚重的牛皮包裹的冲车木盾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如同啄木鸟在枯木上啄击。城外齐郑联军的军阵肃杀如山,士兵们齐声呼喝着号子,每一次呼喝都推动着冲车进行更猛烈的撞击。城下早已尸骸累累,血污渗透进刚解冻不久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