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棋局所有走向、甚至已经下完最后一子的弈者,此刻不过是留下来旁观这场早已预知结果的最后交锋罢了。
会盟一直持续至夕阳的最后一抹血红从天际线的裂隙中洇出,如同染坊倾倒了巨大的朱砂缸。当那滚烫的色泽逐渐冷却为铁锈般的暗红时,列国的旌旗才在渐起的晚风中缓缓搅动、分散,最终各自向着暮色沉沉的四野驶去,融入愈发浓重的墨蓝阴影里。
稷地空旷的祭场上,只剩下一辆战车孤零零地停驻。齐僖公独自伫立于这血色余烬与微凉黑暗的交界之处。祭品的血腥气、焚烧香草的余烬味、泥土解冻后的腥冷,还有那数万人呼吸留下的浊气,混合成一种复杂难闻的气息,固执地缠绕在鼻端。风卷动着他玄色的宽袍大袖,猎猎作响,如同翻卷着永不瞑目的战旗。脚下的黄土夯筑的祭坛缝隙里,深黑的血渍是刚才献祭牺牲的遗留,在暮色下已变得一片模糊。
他枯立于车旁,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这片被踩踏凌乱的沃土。眼前仿佛自动浮现出破碎的画面:郕国城门轰然洞开时爆飞的血肉与烟火;许国社稷祭坛那根直刺苍穹、污秽了整个晨曦的绝望黑烟;一车车蒙着麻布、在辚辚车声中被运走的青铜礼器群,那些器物在颠簸摇晃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压抑的“哐啷”声,器身上繁复的铭文——“唯王命兮……祀于神宫……子孙永宝……”——这些曾经镌刻于神圣宗彝之上、昭示着天命与千年秩序的箴言,在此刻,在他心底,就如同在风中不断断裂的蛛网丝线。
耳边幻听般响起阵阵低沉压抑的呜咽。那是郕国被俘的贵族少年们在押送队伍中发出的抽泣?是许国宫人面对社稷烈焰时的悲号?还是自己那“龙牙”匕首划过麋鹿喉管时,它濒死前那短促凄厉的哀鸣?亦或是……邓地歃血盟誓时,鲁隐公息姑在喝下血酒后无法抑制的呛咳声?
远处的农舍升起稀薄的炊烟,隐隐夹杂着几声寥落的犬吠。暮色四合中,远处新翻的田垄在微光下构成蜿蜒的曲线,如同大地上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伤痕。这泥土的腥涩气味,这寻常的烟火气息,却与这片祭坛所承载的无尽权谋和血腥如此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郑庄公告别时的姿态——并非踌躇满志,亦无半分激越。那只是一份沉静到近乎漠然的转身。车驾启动,他端坐其上,脊背挺拔如松,在残阳最后的光线中留下一道凝练、稳定、如同青铜剑脊般的剪影,融入暮色远去。那分明是弈者早已在心中落定了最后一子、将满盘棋子尽收囊中后,平静从容起身、抽离棋盘而去的姿态!原来无论高台之上歃血的盟约、尸山血海的征战杀伐,亦或是今日这冠冕堂皇的稷上共议……一切的喧嚣、呐喊、血腥、算计,终究只是挣扎在他人早已铺就、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巨大棋枰之上。
青铜冰冷坚硬依旧,晚风拂面,夹杂着泥土与新旧血腥那无法抹去的微腥气息。远处的鼓声也彻底停息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与沉寂。
他极目远眺,试图抓住那最后一点消逝的光。残阳如血,最终烧尽了整个天空,留下的是墨色的死寂。远去的车马,辚辚之声终被这沉厚大地所吞没,不留半点残响。
唯有这四野的风,不知疲惫,永无止息地猎猎吹拂着。它拂过新翻的、带着青草萌芽气息的泥土,拂过他鬓角愈发浓重冰冷的霜雪痕迹,最终,拂过他那颗此刻仿佛骤然被万年寒冰冻结的心头。
一种冰冷的彻悟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原来列国诸侯,纵然看似在横纵间叱咤风云、攻城略地、歃血定盟,其势煊赫如日月高悬。然而归根结底,终究不过是一枚枚颜色、大小各异、命运悬于他人之指掌间的棋子罢了!
他自以为在挥斥方遒,掌控疆局,却不曾想,从踏进中丘驿馆、举起“龙牙”匕首、直到今日在这稷野之上接受郑伯那近乎施舍的俯首听命……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未曾脱离那个看似谦逊退让的郑伯寤生精心编织的巨大暗网!都只是在他人默然设下的、更为庞大幽深的棋盘上,注定要被一枚一枚提起、交换、或弃之于地、化作齑粉的棋子!
风更强了,带着尖锐的呼啸灌入耳鼓。齐僖公猛地闭上双眼,仿佛要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与耻辱强行封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