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拔骨钉,丘乃有营……”献公嘴唇嚅动,无声重复这短短八字。每一个字,此刻都重如泰山压顶,压得他几乎瞬间窒息。那座新城宏图骤然崩塌殆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他们此刻,就在那被拔除了“骨钉”、先祖用血肉供奉方才稳固的土丘之上!掘其根,毁其祭,甚至将尸骨填压在地基之下!那无数征夫匠人的血泪尸骨……瘟疫肆虐过的街巷……贵族们被强夺的泣血私田……眼前这浑浊的淄水吞噬着的数百亡魂……一切的一切!不!这一切并非为了什么天大的功德!这一切都是他的狂妄!是对守护齐人世世代代的古老誓言最残忍的背叛!他是齐国最可怖的罪人!
“君上!”司空田恒凄厉惊惶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将献公从那股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绝望洪流中猛拽了出来!
一股巨大力量猛然撞击在献公身上!献公身体失衡向前踉跄扑倒!冰冷刺骨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口鼻!惊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献公被田恒撞开,身体失去平衡猛扑向水边的泥沼!而在田恒身后,那如鬼魅般从混乱泥水中暴起袭来的黑影!正是先前被强行拖离、失去了父亲的年轻夫役阿梁!阿梁眼中燃烧着一种被长久压抑、此刻彻底爆发的疯狂火焰!他手持一根从废墟中拔出的、折断后顶端如同獠牙般尖锐的木刺!那一撞之力本意是要将田恒撞入水中!却不料田恒猛推献公躲闪,他自身也被那股惯性带得斜冲出去!
噗哧!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那尖锐的木刺尖端,因阿梁全力冲撞之势,竟贯穿献公肩头原本紧贴的衣袍撕裂处,斜斜刺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浑浊污水中洇开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
“护驾!!”无数惊怒咆哮骤然炸响!如同群狮怒吼!
噗噗噗!接连数声沉闷如瓜果碎裂般的异响!至少三四根粗重的棍棒、铁锸的木柄末端,带着破空的呼啸,不分先后狠狠砸落在阿梁的头颅、后背和肩上!沉重闷响之下,阿梁的身体像个被折断的竹竿,猛地一弓,而后软塌塌倒向泥水里。更多的血液从他口中、鼻腔里不断涌出,混入脚下泥浆。他手中那根折断的木刺,已然脱落,深深插在污黑淤泥中。
献公踉跄站稳身体。肩头伤口鲜血瞬间染红玄袍深色衣襟,在雨水中晕染开大片更深的黑紫色,火辣剧痛清晰钻入脑髓。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棍棒的挥影、跌倒在泥水里濒死的阿梁……目光再次死死落在那根被浊浪冲击着的黑色“骨钉”顶端那个血色符号上!暗红扭曲如枯骨缠锁的图案!刺得他双眼如被火灼!
就在那一瞬间——河水中央陡然掀起一股更为凶猛的浪头!浑浊黄黑如同巨兽口中喷出的秽物!咆哮着砸向那根竖立的黑色朽木柱!水浪轰鸣声中,那根承载着扭曲暗红符号的“骨钉”,在河水的反复侵蚀与冲刷之下,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缠绕其顶、刻有符文的古老兽皮终于承受不住,猛地从柱顶被大水撕裂卷走!如同朽骨被猛兽噬咬着撕扯脱离!瞬间消逝在翻腾浑浊的急流之中!
狂风暴雨仍在继续肆虐,哗啦啦地无情抽打着大地和人间万物。献公紧盯着那根在浊浪中显得如此孤零萧索的黑色木桩——随着那最后一块凝聚着无尽哀嚎与诅咒的兽皮被扯离,它显得更加嶙峋突兀。顶端残留着被暴力撕碎的藤条般纤维,在湍急水流中疯狂颤动抽搐,如同被斩断了头颅犹自痉挛的垂死之蛇!献公捂住剧痛渗血的肩头,心脏深处却裂开了一道更加无法弥补的血口!冰冷、剧痛、绝望……万古齐人的泣血哀哭仿佛在他灵魂深处一同轰响崩塌——
血水顺着献公肩头伤口不断向下流淌,染红了胸前衣襟布料,又沿着他湿透的玄色宽袖下摆滴落,一滴、两滴、一串串……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浑浊的泥水,最终汇聚流进脚下不断被冲刷的泥土缝隙中……顺着地势向下流淌……汇入了不远处那愈加黄浊、吞噬着一切并不断高涨的淄河水里。
献公低下头,那双曾被雄心万丈光芒映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那深渊底部倒映着流淌着鲜血和污浊的淄水——那是千万齐人先祖、无数被征发的夫役匠人连同他自己此刻伤口里涌出的猩红汇入的“血水”。而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巨大废墟——崩塌的城墙、漂浮的尸体、被泥石掩埋的呻吟、那根失去了守护符咒而孤零零在浊流中挣扎的古老“骨钉”……
在这片被血水与“骨钉”撕裂的绝境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几近被风声雨声完全吞噬的音符,却蓦然穿透了一切嘶喊与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