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骨髓深处都被那寒雾浸透成冰的冷!吕尚那副老而弥坚的骨架在身下同样老朽的战马上颠簸着,每一次硬生生的撞击都带来刀刮般的痛楚。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穿透他身上单薄陈旧的夹袄,攫紧了他的脏腑。胸腔里每一次艰难而剧烈的扩张,吸入的都如同冰冷的铁渣。
淄河究竟还有多远?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黑暗。身后,士兵沉重的喘息、压抑痛苦的呻吟、金属与木器碰撞的杂音汇成一片,如同垂死巨兽濒临深渊时最后的抽噎,持续搅动着夜的粘稠死寂。无数次,吕尚都要用紧握“鹰扬”剑柄、指甲深陷入冰冷青铜的痛楚,才能勉强压住自己枯瘦脖颈想要转回去看一眼的强烈欲望。不能看!看一眼,凝聚的精神便会泄掉一分!
那老卒姜仲的话如同淬了毒药的冰锥,一遍遍在他心底炸裂:“鼾声如雷……哪像建都立国……”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祥的锋刃。
“快!”他再次嘶吼,声音已经干裂得如同枯井碎裂的陶片,“点火把的跟紧前队!扔掉多余的包裹!活着!给我跑到河边!”
风势陡然变大,如刀似枪,狂暴地蹂躏着摇摇欲坠的残存火苗。火焰猛烈地向一侧倾斜,几欲熄灭,却倔强地燃烧着。光芒将奔跑甲士们拉长的影子投向冰冷的地面,扭曲跳动,如同荒诞不经的鬼魅皮影戏。忽然,姜亢声嘶力竭的呼喊压过风的咆哮:“太公!火!前面有火光!”
吕尚猛地一凛!抬头奋力穿过迷蒙的浓雾与撕扯的黑暗朝前望去。果然,在墨海遥远的前方,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顽强地穿透了无边混沌的夜色,闪烁不定,却又那么明确地存在,如同宇宙混沌初开时被投入的第一颗滚烫的心脏!
“那是……临水村!”姜亢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狂喜喊道,“到了!我们到了!就在前面!淄水就在前面!快啊!”
人群如同被强心剂注入,本已濒临枯竭的气力再次燃烧!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含混却又凶猛的吼叫。队伍最后的鞭子和脚踢声更加狂暴地响起,驱使着那些落在最后、几乎被冻僵或耗尽力气的牲口和奴隶们向前挣扎。
那片红光越来越清晰,从最初一点微渺星辰,到逐渐铺陈开一小片朦胧光晕。那光芒之下,临水村疏落的茅草屋顶如同蹲伏的巨兽,若隐若现,悄然蛰伏在黢黑的大地之上。红光所指,正是那条如墨色绸带横陈在寒冷大地上、隐约反射着微弱光点的巨大河流——淄水!河面平静得异乎寻常,墨玉般的黑色底下翻涌着森寒与不详的沉寂。
队伍如同溃堤的洪流,冲破了临水村最后一点稀薄的树影屏障。冰冷的空气在瞬间被更浓重、更刺骨的水汽浸润——那是浩瀚河川的气息!无数身影冲向河边,扑倒在坚硬冰冷的河滩砂砾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吸着冰凉凛冽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皮囊。
吕尚没有下马。他挺直苍老的脊背,目光如同淬炼千年的冷铁,从身前狼狈喘息、几乎摊开的部众头顶越过,死死钉住那条墨玉般宽阔无垠的淄水。河面倒映着东方天际极淡极淡的一线鱼肚白,如同大地被劈开一道狭长的伤口。而这道伤口延伸的另一端,那广阔的、被传说中“膏壤千里,桑麻遍野”的营丘故地,此刻却被厚重的乳白色浓雾紧紧包裹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只有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如同巨大无形的帷幕笼罩着整个河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异声乍起!如同深渊之下传来的某种沉闷回响。不是人声,不是号角,而是低沉、整齐、如同钝器敲击大地的脚步!紧接着,那声音的源头伴随着隐隐金属摩擦的冰冷低鸣清晰起来——那是无数沉重的甲叶随着脚步摆动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缓缓滑过冻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锵……锵……锵……”
甲胄撞击摩擦的节奏如同催命的鼓点,砸在每一个刚刚喘上一口气的周人胸口!临水村那片微弱光芒被骤然掐灭,如同沉入无底深渊!河对岸,那吞没一切的浓雾边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排排、一列列密匝匝的戈矛尖端骤然刺破翻涌的乳白帷幕,在微弱的晨曦里探出密密麻麻、带着死亡光泽的狰狞獠牙!随后,高大如同移动墙垒的身影轮廓排山倒海般涌现出来!
铁甲!冷硬森然的青黑色铁甲!密密麻麻覆盖在如同鬼魅般耸立的战躯之上!晨光吝啬地洒在那些黝黑沉重的甲片上,勾画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冰冷反光。巨大的皮盾,层叠如狰狞重甲的鳞片,在雾墙中勾勒出移动的堤坝。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化的冰墙,裹挟着浓烈冰冷的铁腥气和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整条淄河西岸!岸边所有喘息着的周人,仿佛一瞬间被扼住了咽喉,连空气都凝固成冰!
浓雾缭绕,莱侯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在沉寂的淄河东岸刺耳响起:
“营丘!沃野千里!我莱人数百年血汗浸润之地!”声音在初显的晨光中显得冷硬而跋扈,“周人?西土老叟!也敢来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