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任何人,像一匹受了重伤、只能退回巢穴舔舐伤口的孤狼,转身大步走向停灵极宫那厚重的、紧闭的大门。沉重的殿门在他面前被两名垂头不敢直视的守门甲士向内拉开一条缝隙,随即迅速合拢。
残存的光线被骤然切断。
殿内彻底沉入昏暝。烛火被猛灌入殿的风吹得几乎熄灭,剧烈摇晃的光影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在姬去疾那张凝固着惊愕与空洞的面容上,狰狞地扭动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灯油和朽木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姬嵬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地上那片迅速扩大的、已经变得暗褐色的血泊。他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血泊边缘,在宗老和内侍惊悸的目光中,慢慢撩起自己沾了血点的麻布下裳一角,用那粗粝的布料,缓缓、反复地擦拭起刚刚溅到脚背上的一点深色血痕。他的动作极慢,极稳,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极其神圣的事情。
只有离他最近的姬揭,躲在他身影的庇护下,能看到他哥哥微微低垂的眼睑深处,那冰冷眼神的最底层,似乎有火焰一闪而逝。那火不是悲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被疯狂压抑后沉淀下来、更加坚定的冰寒。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
姬叔坐在了那铺着陈旧织锦的宽大王位上。
初冬的寒风从雕花窗棂的破损处尖啸着涌入,吹动他面前巨大的紫檀几案上堆砌如山的简牍奏报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几案对面,两个巨大的铜制炭盆里,上好的松炭烧得通红,散发着滚烫的热力,却丝毫不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反而将内殿衬托得更加空旷阴冷。他身上崭新的王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用金线盘绕勾勒——本该带来威严与温暖,此刻却沉重如枷,僵硬如铁。袍服特有的染料气息混合着炭火的烟味,形成一股沉闷而压迫的暖香,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
内殿深处角落阴影里,两个垂手侍立的老内监,头颅深埋着,如同木雕泥塑,只有偶尔急速轻颤一下的手指,泄露着他们并非死物。
一位宗室老者颤巍巍地立于阶下,花白的胡子随着他因激动而发抖的声音在冷风里摆动:“陛下!不可!断断不可啊!”他急得几乎要捶胸顿足,“裂土!封邦!那是……那是先祖裂封诸侯拱卫天子的法度!那是赏赐于……于方伯大功之臣的!岂有……岂有自裂王畿,以封亲弟的道理?!此乃……此乃自毁长城啊陛下!史无前例!荒天下之大谬!后世史笔,必将陛下……”他不敢再说下去,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痛苦与绝望。
姬叔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越过老者颤巍巍的身形,越过低垂的殿帘缝隙,投向殿外被高耸宫墙切割成狭长一方的灰暗天空。那天空上偶尔有几只黑鸦飞过,发出“嘎——嘎——”刺耳的聒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王座扶手上冰冷的青铜螭首凶兽浮雕,坚硬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瞬。他不自在地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新制的厚重冕服下襟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目光缓缓收回,扫过阶下几张同样写满不赞同和焦虑却不敢再直言的面孔,最终定格在自己面前几案上。
几案的一端,静静放着一卷尚未系好的空白简册,旁边搁着一只小巧的漆盒。盒盖微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半截雕刻着龙纽、玉质光洁细腻的印玺——那是代表天子权柄的“命”玺。玺钮上的龙形古老而威仪,但玉质的温润光泽在昏暗殿内显得有些单薄。
姬叔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印玺玉龙凸起的眼珠上轻轻划过,一股微弱的凉意透指而入。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右手覆盖在那玉玺的匣盖之上。玉石的冰凉顺着指尖渗入骨髓,他手指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爆裂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几个月前停灵极宫那阴冷黏稠的血泊,以及黑暗中那双冰潭般深不见底的、窥视着自己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无时无刻不烙在自己后心。
阶下宗老的谏言如同败絮被风吹散。姬叔猛地睁开眼,疲惫的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强硬的幽火。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意:“朕意已决。”
他伸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精心炮制、色泽均匀的空白诏简——黄檗染过,边缘平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料气味。这是制诏的宫中专用简牍。他将诏简在冰冷的紫檀几案上轻轻摊开。紫檀的深黑底色衬着诏简的明黄,形成一种庄重又刻意的对比。
“命……”他提笔,饱蘸浓稠如血的朱砂墨汁。
巨大的“命”字如同血染,在诏简起首处磅礴而出,笔画间透出凛凛杀伐之气。朱砂特有的矿粉气味,辛辣而浓烈,瞬间弥散开,压过了殿中原本的染料与炭火气味。
“兹分王畿之土,以西瀍水为界,洛水南岸至山脚之膏腴地,为姬姓……周桓公……之封邑……”他运笔如刀,每一笔朱砂落于简上,都似耗去一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