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或真能绍承天统,廓清积弊颓势乎?”话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飘忽的疑虑,可那若有若无的尾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力量,悬停在氤氲的荼烟之上,久久盘旋不散,比任何金声玉振的宣告都更具千钧之重!它像一颗剧毒的种子,瞬间在听见之人的心田中生根发芽,扭曲蔓延。亭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远处,王子朝再次引弓试射时,弓弦紧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弛震颤的嗡鸣之声,以及更遥远处,苑囿深处未曾受惊的麋鹿发出的悠然鸣叫。那声音如同敲响了某种禁忌的警钟,在春日暖阳下弥散开不祥的寒意。
那丝不祥的寒气,早已在太仆府邸的隐秘角落凝聚成实质的杀意。府邸深处,一间门扉紧闭、窗户皆被厚厚绒帘遮挡的密室,隔绝了外界哪怕一丝的光线与声音。唯一的来源是一具巨大的、繁复如树的连枝铜灯架上燃烧着的油脂灯火,昏黄、摇曳的火光在四壁投下庞大而扭曲、不断舞动的黑影,如同潜藏的恶魔在无声咆哮。
“狂悖!无耻之尤!”太仆刘蚠的指关节狠狠砸在面前那张厚实的楠木案几上,发出闷雷般的咚咚巨响!每一次捶击,墙上他那巨大的影子都随之剧烈地晃动、膨胀,几欲扑灭那微弱的火源。他额头上的青筋如暴怒的虬龙般根根贲张跳动,面色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涨红发紫。“嫡庶贵贱,高下有分!此乃天地纲常!祖宗律法!维系我社稷万年磐石之基!”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嘶哑欲裂,“宾起这个老匹夫!巧舌如簧,妖言惑主!他竟敢怂恿天子动摇宗法根本,行此倒行逆施之举!他将我大周列祖列宗置于何地?!又将这天下法理人伦置于何地?!”巨大的影子随着他猛烈的动作在墙上狂舞,如同失控的心魔。“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居长已是陛下无上恩典!就该感恩戴德,安守本分!如今竟敢觊觎传国大宝?这何止是僭越?这是要生生撕裂我姬周王室的冕服!将我王族内部的疮疤和腐烂暴露在天下诸侯的睽睽众目之下!引兵戈于门庭!这是国破家亡的大祸啊!”刘蚠圆睁的双目赤红如血,燃烧着无法遏制的幽暗火焰。在那跳跃的火光中,他似乎已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烽烟四起、金瓯碎裂、象征王权无上的九鼎倾覆崩坏的末日景象!他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冰冷。
坐于下首的卿士单旗,素以性情沉稳冷峻、心思缜密如铁而着称。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坐姿如松,此刻那张平日里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上,也被一层凝重如深秋寒铁、冰冷如霜雪的气息所覆盖。他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道淬过寒冰的锋芒,冷冷地扫过刘蚠因激愤而青筋暴起、汗珠涔涔的脖颈,低沉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块砸在楠木案几上:“宾起此獠不仅巧言如簧,蛊惑君心,更兼其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那老贼深得陛下信重,其言每能切中天子忧患之枢机。更要紧的是王子朝,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年纪虽轻,却极擅韬光隐晦,深藏不露。其心机城府,其勃勃野心,其隐忍之能,皆深不可测!绝非刘猛那般一眼能望透的孺子可比!”他微微一顿,指节下意识地轻轻屈起,指关节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轻响。“此两贼已成‘双璧’之合!狼狈为奸,步步紧逼!他们的每一次进言,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太子的无形倾轧,都在松动着陛下心中那根名为‘嫡长子’的朽坏支柱。王心已然动摇,且肉眼可见!一旦……一旦储位易主,立庶废嫡,周室必将天翻地覆!承继了千年的朝纲法度会瞬间崩塌!人心——包括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强大诸侯——会如洪水般失去敬畏!礼崩乐坏只在朝夕之间!”单旗的声音愈发寒冷,最后几字更是如同万载玄冰凝结的冰棱,刺骨生寒:“此二贼一日不除,莫说你我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