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 极度的沉寂之后,声音终于艰难地撕裂了浓稠的空气。周景王的声音在灵前响起,喑哑、干涩,如同寒风中相互摩擦的枯枝发出的刺耳声响,刮过人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近前来。”
少年王子猛如同受惊的稚兔,猛地哆嗦了一下。那张尚存稚嫩却已过早刻上悲伤印痕的清瘦脸庞上,一双眼睛因日日夜夜未曾停歇的哭泣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此刻,这双眼睛因为恐惧和茫然瞪得极大,仿佛被骤然投入猎人罗网中的幼鹿,仓惶、无措,完全迷失了方向。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艰难地拖动着自己沉重的双腿,仿佛每一步都在蹚过无形的泥沼,磨磨蹭蹭地挪动到棺椁的另一侧,终于站定在自己父亲投下的、浓重如朽木根系般衰老的阴影之中。他佝偻着单薄瘦弱的脊背,那套仓促赶制的墨色丧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而累赘,更衬托出他的无助与脆弱。
“即日起,”周景王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冰锥,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地砸入人心底最深处,“你便是大周储君。”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深陷在松弛的眼窝里,里面交织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残酷的审视力量。这双眼睛此刻如同蒙尘的刀锋,牢牢地锁死在王子猛那张因恐惧而更加苍白的脸上。“汝兄……命薄。”这句话简短得近乎冷酷,如同最沉重的青铜鼎铭,带着不可抗拒的千钧之力,沉沉地压在王子猛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的双肩之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带着诅咒意味的重任,也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带着灼烈刺痛的星火,狠狠地烙印在旁边阴影里垂手侍立的那个人——景王的庶子,王子朝的心底。王子朝几乎是完美地融入了幽暗殿壁的墨色背景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他那同样紧握成拳、指节同样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微微垂下的眼睫下急速掠过的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锐利光芒,以及在听闻“储君”二字时控制不住的、那细微的、喉间不易察觉的滚动,才能窥见那深刻印痕下的惊涛。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不甘与巨大刺痛的情感,伴随着“命薄”二字,尤其锐利地刺穿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外衣。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然而他脸上的肌肉却纹丝不动,甚至对着景王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无懈可击。
丧期的气息沉重地缠绕着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连初生的朝阳透过偏殿的雕花轩窗斜切而入的那抹微光,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黯淡的灰。它努力穿透殿内沉淀了一夜、残余的冰冷寒气,却只带来一片有气无力的暖色。王子朝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身形舒展而从容地踏入偏殿。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感,即便是在这国丧期间,那份源自骨子里的克制与风仪也未曾稍减。他双手捧着一盏冒着氤氲热气的陶盅,步履轻缓地走向父亲。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冰冷的气息和他带来的那股温润甜香混合的奇异味道。
“父王安坐。”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同浸润过上好丝绸的暖玉,“春日湿寒未退,晨起尤甚。儿命人新调了这饴浆,热饮最能祛湿生暖。”他将陶盅轻轻放在景王面前的紫檀木几案上,宽大的玄青色丝质衣袖拂过案面光洁的漆层,动作沉稳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周景王抬起沉重的头颅。长时间的哀伤和繁重的国事,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精神,使他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