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可知此为何物?”黑肩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安抚力量,缓缓流过孩子被泪水浸透的耳膜。
小小的公子克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被泪水粘湿。他困惑又惊惧的目光,从黑肩凝重的脸庞,缓缓移到那只摊开的、布满粗茧的手掌上,聚焦在那半枚在火光下闪烁着熟悉光芒的玉环上。哭声陡然停止。他细小的身子在黑肩怀中猛地挺直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溢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困惑的抽噎声。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黑肩攥着的小手,一根细软白嫩的手指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玉面,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父…王…”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词语从孩子嘴里艰难地吐出。
就在公子克指尖触碰到玉环的刹那,这幽暗僻静的偏殿小门吱呀一声,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虢公忌父那道如墨染、如影附身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站立在门框投下的长条阴影里,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黑肩摊开手掌中托着的那半块玉环碎片,也钉在了公子克那只伸出去触碰玉环的小手指上。那张刻板如石雕的脸上依旧纹丝不动,唯有他深陷的眼窝中,瞳孔如针般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平复下去,只留下无边的幽沉与冰棱般的反光,在昏暗里若隐若现。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了原本只有火焰跃动声响的小小空间。
黑肩的脊背在门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地、如同转动沉重的青铜门枢般,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怀中孩子柔软的发顶,与门边那深沉如同古井的眼神直直地对撞在一起!霎那之间,两人目光的短暂交锋仿佛凝固了空气,周遭的火光跳跃都显得诡异而遥远。黑肩的眼底没有丝毫退避,只有沉如九渊的定力,包裹着深不可测的巨流。
周公黑肩的动作流畅而平静。他缓缓地将握着公子克的手收拢,沉稳地藏回自己胸襟之内,仿佛那半枚玉环从未显露过。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孩子小小的身躯。
“公子受惊体弱,不宜久滞此处。”黑肩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请老媪速护公子归桐宫暖阁。好生安置,驱寒宁神之汤饮当备之,务使安稳。另着宫尉率锐士再增卫护之数,于桐宫周遭加倍巡逻戒备。凡无王令召传,妄近宫门十步者——”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斩钉截铁,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立斩!”
最后两个字落地,空气如同被冰封了一瞬。跪在角落、依旧簌簌发抖的老媪闻声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随后唯唯诺诺地应声:“老婢遵令!”她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起,膝盖骨在冰冷地砖上撞出轻响,踉跄着奔上前来。
黑肩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渐止哭泣的孩子递了过去。老媪几乎是用抢的,将那裹在软皮斗篷里的小小身躯紧抱在胸前,手指死死箍着,深恐再出半点差池,几乎是逃一般迅速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偏殿。那扇低矮的门被小心地带上了,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哭声。
偏殿内只剩下冰冷的炭火盆偶尔发出“毕剥”的细响。
黑肩缓慢地直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深赭色的衣袍上,孩子方才留下的泪渍和桓王喷溅上的几点黑褐色污血斑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并未整理衣袍,任由那些痕迹昭然地存在。他的目光落在虢公忌父沉如铁铸的脸上,语调沉稳却蕴含着不可折弯的力量:“王孙贵胄,幼弱易折。值此危疑之际,护卫周全乃你我臣子万死莫辞之责。”语毕,他微微颔首致意,不再赘言,迈开大步,径直走向殿门。步履沉缓,肩背挺直,如同负山而行。当他行至那深浓的阴影边缘,与忌父玄色的身影擦肩而过时,一股无形而凝重的气流仿佛瞬间绞紧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虢公忌父沉默地看着黑肩消失在门口高大宫灯投下的光晕与黑暗交织的边缘,那道深赭色的身影如同被宫殿的深暗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低垂,落在方才那幼童触碰过玉环的位置,冰冷的地砖上空无所有,只有烛火跳跃时在地面拖出的恍惚暗影。他静立片刻,玄色衣袍仿佛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随后,无声地转过身,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入幽深的宫道,朝着桓王寝殿的方向再次消隐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融进宫殿更深处死一般的沉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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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巨鼎药气与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泥沼。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颗粒感。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滑回,再次矗立在寝殿幽暗的角落。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冰山,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周桓王此刻如同一缕细沙堆砌的土偶,在无边疲惫的冲刷下已支离破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每一次肺腑的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