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王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伸手死死撑住沉重的御案边缘才不至于倒下。支撑身体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脸上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新粉刷过的宫墙,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着,被染红的下唇上,还沾染着一丝未被擦拭干净的、温热的血迹。
“……秦仲……苍狼……崩……”宣王的牙关紧咬,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他敢……用那符……战败?”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在唇边无声地磨砺而出。支撑着御案的手,因巨大的悲愤与突如其来的力量崩断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掀翻那张沉重的书案!
“陛——”值夜寺人惊恐欲绝的呼喊被硬生生卡断!宣王布满血红丝的瞳孔猛地缩紧,一道凶戾的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寺人脸上!那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平日的沉稳理性,只剩下焚毁一切的狂怒!那是倾覆一切的君王之怒!足以烧穿整个殿堂!
金冠静立案头,烛火为其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殿门轰然洞开,冷冽的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呼啸而入,撞击着殿内的帷幔狂舞。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马汗的恶臭和冬日尘土风雪的冰冷气息猛烈地灌了进来。两名甲胄残破、血迹斑斑如厉鬼般的甲士,步履蹒跚地抬着一个鼓囊囊的、裹了数层油布、渗透出大片暗红色泽的沉重皮口袋!
他们一步步艰难地挪进大殿,每一步都在擦得光可鉴人的青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泥泞水痕和血渍。每一步迈动,那湿漉漉的皮袋便沉重地一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晃荡声。终于,在大殿冰冷的中心地带,他们再也无法支撑,脱力地跪下,“砰”地一声闷响,将那皮袋抛在光洁的地砖上!黑红色的污水迅速从粗糙皮子包裹的缝隙间汩汩渗出。
宣王僵硬的背影面对着殿门方向,没有回头。但他撑在玉案边缘的手背,那紧绷的青色筋脉猛地一抽!玉案上那堆厚重的简牍,在无形的压力下不堪重负地哗啦滑落一角!
抬着口袋的士兵中,一人猛地伏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击地面,嘶哑的哭嚎在大殿冰冷空旷的墙壁间撞出绝望的回声:“陛下!末将……末将奉秦大夫最后军令……护送……护送……”
他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唯有剧烈地抽动肩膀。另一个士兵伸手,那手因恐惧和寒冷而僵硬得如同鸡爪。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神明的惶惑,用力扯开了皮袋口那冻结粘稠、糊满了秽物和血痂的绳索!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猛地涌出!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完整的尸首。
一颗已经冻得发青发紫、面目扭曲狰狞的头颅!花白的头发粘结着凝固的血块和污雪冰屑。那双不甘圆瞪、布满血丝的眼睛,至死还死死盯着虚空!瞳孔深处凝固的,是极度的惊愕和至深的恨意!那是秦仲的首级!而皮袋底部,断肢残骸扭曲堆叠,已难分辨形状,像被屠夫粗暴割下的牲口部件!在死寂得几乎凝固的空气中,那颗头颅下方滚落出一样物件——一块暗哑沾满污血、断口参差的青铜!隐约能看到“夔符”的残角!
死寂!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殿外呜咽的风声,和油布包裹中液体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宣王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声!他的脸不再是方才的惨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破旧的风箱在嘶吼!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那颗秦仲的头颅上,那凝固的、直勾勾的不甘眼神!又挪向那截断残的双夔符残块!
“啊……啊……!”宣王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不成调的嗬嗬声!那声音破碎,充满血沫!他全身筛糠般剧烈抖动!那顶静静置于案上的金冠,随着案几剧烈的震动而晃动着!
支撑的理智之弦,“铮”然断裂!
“父王!父王啊!”一声厉鬼般的凄号猝然撕裂了沉寂!宣王的身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猛地前扑!不是扑向秦仲的头颅!而是如同一头疯兽,直冲向大殿最深处!他的目标!是那座巨大屏风前,摆放着的先王厉王的祭祀灵位!
一路跌跌撞撞,撞倒了侍从,带翻了沉重的青铜灯架!“哐当!哗啦!”震耳欲聋的撞击和碎裂声此起彼伏!烛火翻滚着落地熄灭!
“父王!你的虿盆呢?!你的噬人毒蝎呢?!”宣王彻底癫狂,他指着那供奉着厉王灵位的幽暗角落嘶吼,手指因巨大的、扭曲的愤恨而弯曲如钩爪,指甲深陷掌心掐出血痕!他的声音尖利得如同利爪刮过骨头,裹挟着十四年积累的所有痛苦和此刻彻底崩塌的信念:“看看你的好儿子!看看你留下的江山!你的毒蝎吞食的那些血肉骨头——”宣王的吼声凄厉到了极点,他猛地回身,手臂直直指向大殿中央血污狼藉的那滩秽物!手指点着秦仲怒睁的眼,喷着血沫吼道:“——全都融在你我父子的骨血里了!一滴都没少!!一滴!都不曾!是你的自己的啊——!!”
死寂!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宣王胸腔里传出的破裂风箱般的喘息,和他那双布满可怕血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