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上。“小……小臣在!” 声音尖涩干哑如同裂帛。
“齐侯禄父,‘谋逆’坐实,” 老寺人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像钝器击打在皮革上,“触犯天威,烹之以儆效尤。纪侯忠忱,洞烛奸佞,功在社稷……赐纪侯——”
那停顿冰冷而漫长,纪炀侯跪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颤。
“——彤弓两张,赤矢千!”
老寺人的宣旨声毫无起伏地钻进耳朵:“纪侯忠忱,洞烛奸佛,功在社稷……赐纪侯——彤弓两张,赤矢千!周王有敕,望尔永绥东土,屏藩王畿,勿负天恩!”
彤弓?赤矢?赐给他纪侯?纪炀侯的脑子嗡地一下!这“彤弓赤矢”之赐,乃是天子颁赐给有征伐大功、能代天子专断征讨的诸侯的至高荣誉!他纪国,小如蝼蚁,凭几句谗言毒计,竟……
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纪炀侯!喉咙里的酸水混合着极度亢奋催生的血腥气猛地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了下去,浑身因这从天而降的“恩宠”而剧烈地颤抖,像是发疟疾一般!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这……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干柴!” 可狂喜与惊惧交织的巨大冲击下,他已完全丧失了思索的能力。
“谢……谢天子隆恩!!!”他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天子明鉴!明鉴万里!!!小臣……小臣万死不敢辜负……”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极度狂喜和更深恐惧混合的疯狂,在这片弥漫着恐怖蒸气的广场上听来格外诡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狂喜与死寂交织的死局里,广场外宫门的阴影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少年人撕裂肺腑、带血的狂嚎!如同垂死幼兽的垂绝嘶鸣!
“祖父——!!!”
一个半大的少年身影如同失控的箭矢,撞开阻挡的宫卫,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破层层的玄服武士构成的人墙,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广场中央!他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草屑,一张稚气尚未褪尽、却被巨大悲痛彻底扭曲的脸庞完全被泪水和汗水洗刷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口依旧升腾着微薄热气的巨鼎!正是被阻挡在外不得入宫、却不知如何得知噩耗、拼死闯进来的齐哀公之孙,吕诸儿!
他脚步踉跄,如同踩着尖刀,一路奔至黑舆阶前——也是那堆浸透了祖父血肉的巨鼎之前!目光扫过鼎口那漂浮翻滚的骨渣碎肉与油腻血沫,少年的身体如同被雷霆劈中般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喉头猛地冲上一股滚烫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双目死死盯住台阶上那团模糊的玄影!
没有丝毫犹豫!
啪嗒!一声清越却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系在腰间的玉璜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少年猛地抽出腰间那口虽短却寒光凛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
他不顾剧痛,双手猛地捧起那淋漓流淌的鲜血,朝着那鼎中残骸和周王的步辇,也指向一旁惊得面无人色、仍在因刚刚受赐“彤弓赤矢”而筛糠般发抖的纪炀侯姜黍!
少年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烈焰,那誓言带着无尽的血腥与刻骨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如同刚从冰窟血海里捞出,滚着粘稠的暗红,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切的人心上:
“黄天厚土!诸天神鬼!”
“吕诸儿——在祖父血鼎之前——”
“立此血誓——”
“穷尽三载五载,虽化血肉为泥——必尽诛纪国姜黍宗族血脉——”
“九族同诛——夷灭殆尽——”
“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世世代代——永绝此仇——!!!”
少年那稚嫩却裹挟着无穷血毒与诅咒的嘶吼,如同从地狱最深处刮出的阴风,扫过偌大的丹墀广场。那一句“夷灭殆尽——鸡犬不留——”如同淬了冰的血刃,狠狠剐过在场所有诸侯、大臣的心尖。那冰冷的、带着绝对毁灭意志的气息,比鼎中尚未散去、依旧飘散着诡异熟肉气的腥膻白雾,更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无数道目光,或惊悸,或麻木,或闪躲,最终,都粘稠地、不可抗拒地汇聚到纪炀侯姜黍身上。他那被“彤弓赤矢”之赏刺激得晕红的面皮,此刻已褪尽血色,化为一片铅灰般的死气。他甚至不敢看那高台下、在血鼎前泣血而誓的齐国公孙,只觉得身上那件不久前因巨大赏赐而披上的虚幻荣光,瞬间被无数双眼睛戳得千疮百孔。
这不是赏赐。是烙在他纪国血脉上的死刑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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