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们,语气斩钉截铁:“退下。惊弓之鸟,何至于此。”
卫士们闻声立即收势垂首,如潮水般后撤数步。肃杀的戈戟锋芒移开,三名女子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只能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勉强支撑着跪在冰冷的砾石河滩上,深深埋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风吹起她们凌乱粘结的发丝,露出颈后苍白脆弱的肌肤。
隗氏的视线,从三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上扫过,如同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微澜,随即恢复深沉。她的目光最终却停留在自己儿子脸上。密康公的侧脸在风沙中线条冷硬,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锐利眼眸深处骤然迸发的、几乎是攫取性的光芒,都让她搁在膝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些。
一名胆大的侍从官小步趋前,在车下躬身低语,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禀……夫人,少君……是北边……被当作祭祀品选中的……半羌部落女子……中途逃脱……”
北地,半羌部,人牲,逃奴。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密康公的耳中。他的眉头猛地一锁,眼底的灼热骤然蒙上一层愠怒与更强烈的晦暗火焰。他了解那些远在宗周权力鞭长莫及之地的野蛮“祭祀”。这些部落女子最终的归宿,往往并非祭台火舌的吞噬,而是成为某些大族豢养、肆意凌虐的活牲口,被那些沾满铜臭和蛮荒血腥的巨手所玩弄。目光再次落回河滩上三名跪着的身影,那些鞭痕烙伤在他眼中顿时有了更具体、更令人血气翻涌的所指。一股混合着愤慨、怜悯以及某种更为原始冲动的暗流在他胸中激烈涌动、膨胀。那不是轻飘飘的好色之心,更像是猛兽在自己领地上嗅到了被同类欺凌撕扯过的弱小猎物气味时,那种被激起的复杂本能——占有欲、保护欲和被侵犯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隗氏洞悉一切的目光掠过儿子绷紧的侧脸,再缓缓扫过河滩上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她低沉平缓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却似在冰面上又覆了一层寒霜:“此非我密国境内之事。国有疆,事有属。”她略作停顿,目光如古井般回望向密康公,“……更非人主当留之物。”
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疏离的尘埃意味,仿佛在三名女子与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河。每一个字都冰冷清晰,斩断着那尚未完全燃烧起来的火焰。
然而密康公却猛地抬起头,目光迎向母亲,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固执与被激起的反抗:“那按母亲之见,任其被野狼撕扯,抑或被追兵掳回?密虽小邦,亦是王封!既入我畿,岂可视而不见?”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三人,“母亲看看她们!这岂非我邦,在替远方的‘大人’们收拾污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话语中的血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将那沉重的轺车也撼动几分。隗氏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怒焰,沉默了。河风依旧呼啸,扬起尘埃,拂过车驾,也吹乱了密康公鬓角的发丝。母子之间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这泾水浊浪奔流,变得湍急起来。
夜已深沉,密畤城垣的黑影沉甸甸地压在苍穹之下,如同匍匐的巨兽。白日那场惊扰带来的余波,在国君驻跸的行宫别苑内悄然震荡。
隗夫人所居的“蕲年宫”偏殿,灯火通明。厚重的黑漆梁柱,深沉稳重;地上铺陈着方整的青石,冷硬平整。殿内一角,一只镶嵌着蝉纹和兽面的青铜灯盏被点亮,顶端鸟雀喙部吐出的摇曳火焰,是这片近乎绝对的肃穆里唯一不定的光明。隗氏端坐于主位的漆绘木凭几后,衣袍端严,神色如古井无波。她面前,跪伏着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玄端深衣的老者,正是密国老臣子奚。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纹丝不动,周身的气息却凝重得如同这宫殿本身。
“老臣斗胆再请夫人示下,”子奚的声音干涩低沉,像是从地砖缝隙里艰难渗出来,“那三人……今日戌时已被迎入少君所居的‘明华台’东配殿!此事传扬开来……”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如同刀锋悬在头顶。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隗氏垂着眼睑,视线落在面前一方光滑如镜的铜鼎腹壁上。鼎身打磨得能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沉默持续着,那沉静本身仿佛已经有了重量。良久,她才微微抬起视线,目光没有看向伏地的老臣,而是投向殿外无尽的黑暗虚空,声音低沉得几近耳语:“我今日在河边,已与他说过。”语调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邃,“礼法有定,粲不可私……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子奚,你为国事忧劳多年,当知天意虽远,常因人心细微处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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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奚伏在地上的身躯轻轻一颤,脊背僵硬。夫人的话,点到即止,却似一把淬着冰霜的钝器,缓慢而沉重地敲击在他心尖。他缓缓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