耸的廊柱缠绕着张牙舞爪的蟠龙铜雕,在明亮的火光中投下威严而又狰狞的投影。沉重的编钟悬挂在巨大的木架上,青铜的饕餮纹饰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如同神只目光般的幽光。浑厚如黄钟大吕的编乐庄严地演奏着周王室最隆重的《大周之舞》乐章。乐声中,青铜方尊鼎盛满了肥硕珍奇的祭肉,浓郁肉香混杂着酒气、香料以及人潮聚集的温热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大殿之中。
穆王姬满,高踞于九阶玉台之上的王座。他今日一袭玄黑色地底配以朱砂红的衮服,衮服之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以金线绣就,繁复精美到极致,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灼灼生辉,几乎与殿堂穹顶上镶嵌的北斗星图遥相呼应,构成一片世俗与神权叠加的光之海洋。他一手按在镶嵌温润绿玉的青铜王座扶手上,一手随意地端着一只青玉羽觞。那张俊朗的面孔在玉台最高处柔和的光影映衬下,既显出无比尊崇,又透着一丝被至高成就激荡出的、略显薄醺的松弛红晕。那曾挥斥方遒、生杀予夺的手指,此刻微微转动着羽觞,欣赏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浆在殿内辉煌火光下荡漾的光泽。目光扫过阶下两列如林肃立的文武大臣、各国诸侯、宗室勋戚……他们躬身的姿态、敬畏的眼神,如无声的暖流,拥簇着他,烘托着他。
这就是代价。这就是他要的答案。六师荡平,五王授首。谁敢质疑?谁敢不臣?代价是贵重的。他付出的也是真正的诚意。他姬满,就是这片天下唯一的日与月!这念头如烈酒入喉,让那略显薄红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侍立于玉阶之侧的太仆祭公谋父,却像一尊由苍白岩石雕琢而成的雕像,与这喧嚣璀璨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苍老的脸庞隐在摇曳烛光的暗影里,皱纹深刻如同刀刻。那双曾洞察兴衰沧桑、也曾在穆王眼前流露出忧虑焦灼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枯竭的古井,沉静得没有了任何情绪波澜。他无声地注视着身前那片在灯火与权贵簇拥下流动着的浮光之海,又或是透过这片流动的光海,看到了某些更深邃、更冰冷的东西。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袖袍中,指节无声地紧握、再紧握,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锥心之痛死死扼住、捏碎在那无边的锦绣罗绮深处。
殿中的喧嚣与欢乐还在持续发酵,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大臣们举杯邀饮,诸侯们高声颂赞着无上的武功。编钟与钟磬庄严雄浑,舞者动作舒展宏大,每一个回旋仿佛都在复现征服的威严力量……这一切喧闹的华彩都汇流到玉阶的最高处,试图将那身着十二章衮服的身影推举到一种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如同神明般的位置。
就在这至欢至庆的巅峰时刻——
明堂巨大的门扉被猛地推开!两扇沉重的大门撞击在石壁上,发出突兀而巨大的轰鸣!冷冽的夜风如同冰水狂泻,瞬间灌入温暖的殿堂!搅得无数烛火疯狂摇曳,光线骤暗!吹熄了角落一些不那么明亮的灯盏!
这骤然的变故掐断了殿内所有的欢声笑语!音乐戛然而止!舞者的动作僵在半空!杯盏碰触的清脆声音也停了下来。万籁俱寂中,只有冷风的呼啸和被吹熄的灯烛余烬飘散的细微气味。
一道黑甲身影从门外那片墨汁般的夜色里疾冲而入!他浑身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寒气、尘土气息以及一种只有在战场搏命狂奔后才有的刺鼻汗腥与恐惧混合的味道。
来人直冲到玉阶之下,猛地扑倒在地!单膝跪下的动作沉重无比,在光洁的玉砖上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那被寒风吹透、凝结着霜花的黑甲在灯火下闪烁着一种不祥的幽光。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冲刷出的污迹,只有一双眼睛在肮脏的面孔上睁得滚圆,充满了足以撕裂灵魂的惊恐,直勾勾地仰视着高高在上的穆王:
“八……八百里急报!” 声音嘶哑变形,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次喘息都带出白雾,“犬戎……犬戎……铁骑!数万之众!翻……翻越盐泽!已……已出陇坂!正……直奔……泾渭口!”
整个大殿死寂如同冰封陵寝。
“啪!”
穆王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青玉羽觞,从那只掌控四海的手掌中滑落!清脆的碎裂声在一片凝固的死寂中炸响!飞溅的琥珀色酒液和碧玉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溅落在那覆盖着十二章纹、华美无比的天子衮服前襟!鲜艳的酒渍如同丑陋而狰狞的胎记,迅速地在象征日月山川的图案上弥漫开一片刺目的暗沉污痕!
穆王脸上那片薄醉的满足红晕,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狭长的凤目第一次流露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被人用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头颅!嘴角那志得意满的松弛线条瞬间绷紧、扭曲!
那被强行驱赶入囚笼的戎人骨气,在冰冷的太原冻土与炽热的盐泽烈日下,竟悄然磨砺出了远比青铜更加锐利的复仇锋芒!
骨雕在染血,号角在长鸣。新的风暴,正挟裹着塞外黄沙与血腥杀伐,从八百里外的血阳之地咆哮而来,撕碎了这满殿用无数征伐换来的虚假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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