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伯臯在阶下停住,身躯缓缓折下,以几乎有些僵硬的姿态向姬满行臣礼。
“免礼,伯臯。”姬满稳稳地坐在席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先王之世,礼法彰明,朝廷肃然。然今日朝堂纷争,言官攻讦,诸侯跋扈,律法礼制……何以竟如破旧的缰绳,难再驾驭这奔驰的马车?”姬满的手指,轻轻划过玉案光滑冰凉的表面,上面仿佛还凝聚着大臣们刚才在激烈争论中带起的风。
伯臯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那瞬间,姬满注意到他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诧与苍凉的神色。他微微垂首,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老臣斗胆。自大王御极以来,屡有卿士公族僭越本位,以权势为倚仗,视礼法为虚设;亦有胥吏小臣,蝇营狗苟,恃裙带而藐视尊卑之序。名器混淆,尊卑失序,长此以往……纲常崩坏只在旦夕!”他语速沉缓,一字一句如同生铁砸在地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纲常崩坏?如何崩坏?”姬满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逼向阶下。
伯臯的额角似乎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再次躬身,言语更加凝重:“譬如‘大射礼’,诸侯献主、陪射之礼,本以明君臣之道,定上下之分。然近年诸侯观礼,多不遵仪轨,或僭越上射之位,或喧哗自矜。更有甚者,如东吕侯之子,竟于射坛之上,以金饰之矢擅自取代大王赐予的侯射专用赤弓,公然蔑视尊位!此等悖礼,上行下效,其害之烈,猛于洪水滔天!”他的声音透出难以抑制的悲愤与忧虑,“大王欲立新法,须先正其名,复礼制之根本,重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
他的陈词,激昂中渗透着近乎固执的坚定。然而,他口中反复提及的“君臣尊卑”,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青铜锈色的尖锐棱刺,准确无误地刺穿了姬满试图寻找的安宁核心——旧礼,其根基早已在权势与贪婪的腐锈下朽烂,只剩下一具威严而空洞的华丽甲壳。 纵然这具甲壳尚存,又如何能束缚宗室公卿膨胀的私欲?又如何能填平黎庶怨望的深壑?
姬满需要一座新的鼎。一座足以承接天道、规范万民的鼎。
“伯臯,”姬满缓缓起身,俯视阶下,“礼如鼎足,固然重要。然寡人问你——律法呢?诸侯骄纵,欺压庶民,乱殴伤命者,以金帛赎;官吏横征,破家灭户者,因宗族庇,罚俸而已!此等律法失公,民怨如沸如腾,何曾因你那‘尊卑之序’有半点减缓?”姬满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砸。
偌大的殿堂之内,死寂无声,连青铜灯盏中油脂燃烧的轻微“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伯臯原本因激动而略显红晕的面庞骤然褪尽了血色,变得如同庙里那些久受香烟熏染的木塑神像般惨淡。他缓缓抬起布满浑浊纹路的双眼,定定地看向姬满,眼底深藏着被冒犯尊严而产生的巨大震动,又混合着被某种突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彻底撼动的失重感。他似乎想张口,喉结艰难滚动着,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目光凝固,如同冰封千年的湖水,唯有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剧烈地颤抖着,透露出内心巨大的波澜。
姬满走下王阶,一步步走向他,脚步落在冰冷的玉砖上,声如钟磬。姬满停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命你,厘定一部新的《臯命》!昔日《命训》精髓不可丢弃;然更重要的是——将天子、公卿、诸侯、大夫、士、庶人……各安其本分之规范,条条缕析!更要严申!何职该行何事,何职绝不可行何事!越其职守者,必罚!渎职懈怠者,必惩!此命名为《臯命》,告于诸侯群臣,以彰明我镐京朝廷纲纪!”
伯臯身躯猛地一震,如同垂朽的古木遭遇了狂暴的闪电雷击。他先是死死盯着大殿镶嵌着彩绘木雕的粗大柱子,随后又缓缓转向姬满年轻却已显出刚毅轮廓的面庞,眼中激烈翻滚着震惊与思索、抵触与最终一种枯木回春般微微燃起的炽热微光。短暂的沉默,漫长如青铜器埋入尘土的千年岁月。最终,他那因激动而颤抖的双唇,终于挤出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老臣……领命!定不负大王之托!”话音落下,他深深俯首,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在向一个新的时代献礼。
镐京城笼罩在浓重铅云下,空气沉甸甸地弥漫着压抑气息。司寇署高大院落的深处,低矮廊檐下的陶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昏黄的光芒努力撕扯着廊外泼墨般的夜色。青铜兽面铺首衔环的大门紧闭,门后沉重的脚步声、低沉压抑的争执声和竹简沙沙摩擦之音交错传出,如同一个正经历激烈阵痛的巨大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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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满静静立于署衙庭院深处一株巨大古柏的阴影里。廊下透出朦胧的光晕中,晃动着一排焦虑不安的人影——那是姬满的廷尉史和几位来自古老邦国的老宗伯。透过半启的门缝,那低低的、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激烈议论清晰传来。
“吕侯!”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几乎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