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流奔腾涌入巨大的陶范。陶范之上,早已由无数技艺精绝的老匠人,一笔一划,呕心沥血,依循着史官提供并确认的定稿,将那段浸透血泪与天谴的史事——自周昭王南征荆楚初时之功绩,到夔国巫者诡谲的预言,直至沔水断桥、青铜压顶万军倾覆、君王臣子同没于浊水的惨烈真相——悉数复刻其上!每一个字都在高温下凝固成永恒,每一道笔画都承载着血写的历史,深镌于巨钟之骨血之中!
深冬。朔风狂啸于北国高原,卷起漫天坚硬如铁的雪霰,狠狠抽打在古老岐山峥嵘的岩石峭壁之上,发出凄厉的尖啸。天空阴沉似铅,浑浊而沉重,将整个宗庙区域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灰白之中。
历经数月不熄炉火的熔铸与淬炼、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雕琢、以及那被无数双或敬畏、或恐惧、或愤恨、或探究的目光日夜注视,“警世钟”终于铸成!
巨钟由万千斤青铜铸就,形体庞然,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几乎吸尽了周围光线的青黑色泽。钟壁厚重至极,在暗沉的冬日光线下流转着坚硬的冷光。钟体之上,遍布密密麻麻、如同星河般深邃繁复的回环古篆铭文。在巨钟底部边缘,由铭文汇聚成的图案却陡然一变——层层叠加的青铜巨浪狰狞翻卷,水波中央描绘着一座轰然断折、正坠入深渊漩涡的浮桥!桥下无数细小却清晰的人影、战马轮廓在翻滚的旋涡中沉浮挣扎!那画面充满崩解与倾覆的恐怖张力,虽是静物,却有摄人心魄的动魄惊魂之力!
巨钟被粗壮的皮索悬挂于岐山宗庙正前方新落成的高大钟亭之下。那钟亭由九根粗硕的原木巨柱支撑,檐牙高啄,气势庄严而森然,如同为这口巨钟量身定做的一件巨大青铜钟槌。
新年的第一天。
镐京的大地笼罩在祭礼前的肃杀静默里,寒风呼啸更甚,雪花被狂风撕扯成破碎的冰屑。新继位的年轻穆公身着庄重的玄色冕服,肃立于宗庙高台之上,身后是身着各式祭服的宗室显贵、位列整齐的文武大臣。风卷起他们的袍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人的神情都凝重如同寒霜。
辛馀靡肃立于诸侯朝班之列。他并未穿着西翟侯的华贵朝服,仅是一身洗得泛白的旧麻布袍子,在周围锦绣裘袍之中显得极为刺目。他沉默地站在风雪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的头顶,死死锁定在那口悬于巨大钟亭之下的青黑巨钟之上。那钟身繁复的铭文与狰狞的漩涡桥影在他视线里缓缓旋转起来。那深埋于心底的汉水呼啸,似乎已然蓄势待发,在耳蜗深处隐隐躁动。
宗伯引吭,庄严肃穆的告天祝祷词开始在风雪中断续响起。冗长的仪式逐一进行着。
终于,礼官庄穆的声音穿透呼啸的朔风,高高扬起:“……告成!击警世钟——以应天时——警醒后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屏息凝神。
一名赤裸上身、筋肉虬结如铁的力士,全身涂抹着肃穆的特制油彩,如同从上古时代走来的图腾。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身体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猛地抱起悬垂在亭柱之侧的巨大青铜钟槌!沉重的槌首如同凶兽的头颅,被他双臂高高抡过头顶!力士口中爆出一声粗犷沉雄的呼喝,那声音似乎汇聚了大地深处的力量——
“呼——哈——!”
“呜——!!!”
沉重的青铜槌首撞向巨钟冰冷的钟壁!
悠远——沉重——磅礴——尖锐——痛苦——挣扎——绝望——所有能想象到的关于金属与时空的撕扯力量,在这一刻猝然炸裂!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如同九幽之下挣脱束缚的狂龙般的巨大声浪,猛地从那凝聚了万千斤沉重历史与血泪的钟口之中咆哮而出!
“轰——呜——呜——呜——!!!”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的钟鸣!它震碎了呼啸的狂风!它盖过了漫天雪霰抽打一切的尖锐嘶鸣!这声波带着冰冷的、锋利的青铜质感,带着熔炉深处的滚烫余烬,带着沔水浑浊漩涡深处永恒的哀鸣与叹息,带着万千溺毙将士不屈魂魄的呼号……如同实质化的洪流!如同滚石般!轰然炸开!狠狠撞击在岐山雄浑的岩壁上,掀起巨大的轰鸣回声!随即以摧枯拉朽之势,排山倒海般地横扫过冰冷寂静的高原!
宗庙前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穆公、位列诸侯的显贵,还是普通的士兵役夫,身体都在这一瞬间无法遏制地剧颤!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沿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颅,仿佛刹那坠入冰窖!一股极其尖锐的、直透灵魂深处的刺痛感,同时袭击了每个人的耳膜!更有一股巨大而沉重的、难以言说的窒息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