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驭匍匐得愈发深了,额角几乎触及冰冷的铜兽足案,声音带着更沉甸甸的重量:“大王圣明!臣等在封国多年,深知楚蛮狡诈,反复无常,每每倚仗山高林密,行劫掠骚扰之举,使贡道断绝,祸连周境。臣等鄙陋之兵,虽屡战不屈,然终难撼其根基。今大王亲率天兵降临,我等困顿南疆之臣,复见日月!”
鄂侯紧跟着拜倒,他那久经戎马的脸上难掩一丝兴奋:“大王!楚之铜矿,俱在南津之侧,深山老林,路径如蛛网,更有楚蛮聚族而居。然彼处铜脉广袤,赤色矿石遍及溪谷。臣曾遣细作潜入,确凿无疑!”他双手急切比划着,如同已能看见洞窟中映出的金属微光,“臣麾下精兵熟知路径,更耐山林瘴疠湿热,愿为王师导引开道,断不使一贼逃脱!”
昭王颔首,唇边极淡地划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弧度。这鄂侯野心勃勃,目光久已盯在南方铜利之上。他的热切,亦如他麾下那柄锋锐矛头。王的目光再次落定在曾侯驭身上:“驭卿,”他声音放缓几分,却重逾千钧,“曾国扼守冲要,兵精粮足。孤意,以汝部锐卒,联同邓国精锐,充我王师前军锐锋。直取楚之铜矿重地——南津!”那两个字被他清晰地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意。
曾侯驭身体微微一晃。充当前锋锐卒,那是真正要用血肉之躯去撞开南蛮荆棘密布的巢穴门户!他背后渗出彻骨的寒意,但脸上却愈发显出竭忠尽智的神色,用力以头触地:“臣,领命!曾国当为王先驱,纵蹈锋刃,万死不辞!”俯仰之间,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如同他内心无声的挣扎。
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至于鄂侯所部……便为中军策应,扼守要道,以防敌寇偷袭后路,断我粮秣。” 这安排看似稳固,却将直接缴获铜利首功之机,无形中让于了曾侯驭和邓侯。
鄂侯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急怒,但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样深深俯首,声音如古井无波:“臣,鄂侯止,领命!定保中军粮道安全无虞。”
夜宴在更加紧绷的气氛中进行下去。诸侯应命而出,分头整顿部属。昭王在行宫高处,南望沉沉夜色。夜色弥漫中,他仿佛嗅到了南方那片山林所散发出的奇特腥甜——那是无数古树藤蔓在湿润的黑暗里吐纳、腐朽、新生混合而成的气味,裹挟着潜藏其间的猛兽和蛮族。
“南津…铜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玄色剑鞘上凸起的饕餮双目轮廓,那曾饱饮无数生命的凶兽之眼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它必将成为王师此次南狩最耀眼的印记!”王对着沉沉夜色,喟然低语,如同向着那片神秘未知的森林宣告着属于姬周的钢铁意志。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吞噬了大地。山林深处,湿冷浓稠得如同胶质的雾气无声地升腾,漫过山坡,贪婪地缠绕吞噬着一棵棵盘根错节的巨树躯干。王师前锋在曾侯驭及邓侯部属的死命搏杀下,终于凿开了楚蛮看似坚固的山寨防御,一条被血肉铺就的秘径指向那隐藏着巨大财富的铜矿腹地——南津。
此刻,曾侯驭所率的曾国甲士及部分邓国精锐组成的前锋锐卒,如同尖锥般楔入密林更深处。周人精锐的玄色皮革甲与南方特有的葛麻衣甲的残卒们混杂一处,艰难地在湿滑陡峭的山石小道上攀爬。每个人都在喘息,粗重如破风箱,铠甲缝隙间汗液如油,混着露水和未曾彻底干涸的血迹不断流淌。林间几乎无路,必须依赖前军死士以骨肉开道劈斩荆棘藤蔓而出的狭隙。前方带路的邓人向导,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的猎户,他手中的砍刀一次次挥下,劈开缠绕得近乎窒息的藤蔓,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闷而粘稠的声响,仿佛在砍伐巨兽粘稠的内脏。
突然,那向导身形猛地一僵。他面前一株足有两抱粗的枯朽巨木旁,倒吊着一连串布满细密尖刺、色泽紫红的巨大怪异巢穴。无数黑色的小点嗡鸣着,如黑云般从巢穴的缺口中喷涌而出!那些蜂,比寻常野蜂要大上三倍,尾部带有令人胆寒的幽蓝光芒。它们似乎能嗅到人的气息,蜂群如同被赋予了意志的死亡黑潮,径直扑向了开路队伍!
“是鬼头蜂!闭气!伏倒!快伏——!”那向导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变得喑哑不堪,他话音未落,已被一群鬼头蜂淹没,只听见几声撕心裂肺却瞬间被毒虫嗡鸣淹没的惨号,身形痉挛着倒下,很快便如一段被废弃的朽木般没了声息。
来不及了!
“举盾!护住头颈!”曾侯驭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一把将身旁的亲卫拉至身后。密集的嗡鸣瞬间便覆盖过来,仿佛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剧烈振动。
荆棘缝隙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点幽幽绿光,那是蛮族战士涂抹着荧彩泥浆的脸上狰狞的眼瞳!他们喉咙深处发出含糊低沉的嘶叫,纷纷从藏身树丛后挺立而起。他们并不直接冲锋肉搏,反而在浓密枝叶掩映下,用一种造型诡异、细长如同枯竹的管状器物凑近唇边——噗!噗!噗!
锐利的细刺如同骤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从林间深处四面八方射来!
那是南蛮特有的吹箭!毒刺瞬间没入暴露在外的皮肤、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