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几头新宰杀的肥硕公牛已被剥洗干净,赤红的肉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生油的光。几个体格粗壮的东夷汉子正沉默地将肉块卸下,抛入架在篝火四周巨大的青铜鼎镬之中。滚水早已沸腾,热浪灼人,鼎中升腾起大股大股浓稠的白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肉类的原始膻味,扑面而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在喉咙深处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翻腾。伯明骑着一匹青灰马,立于周军阵前的高地上。他今日换上了一袭华贵的黑色深衣,领缘袖口绣着精美的玄鸟纹,在火光下时隐时现,衬得那张年轻却带着骄矜之气的脸愈发白皙。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似满意又似不耐烦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块温润的白玉。几个隶属于他的精悍军士抱着盛纳贡物的木匣与皮袋,紧护在他左右。
一个岱宗长老,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高高的髻,插着数根色彩斑斓的长雉翎,一步一顿,姿态沉重地走到中央那堆得几乎与成人腰齐的礼器堆前。那里早有周营的司录、典册官在持笔等待。老者的声音苍老而艰涩,每一个发音都像从石头缝里艰难地磨砺出来:“岱宗…献百年巨蚌海珠两斛…玄龟宝甲十副…献赤金五钧…献玉璋一对…献…”他每报一项,他身后便有两名赤膊的岱宗壮汉,咬牙抬起厚重的玉匣、沉重的铜盘,步履蹒跚地走向礼器堆,将它们小心翼翼、却又显眼地码放在最高处。堆起的珠光宝气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射出迷离晃眼的光泽,刺向对面夷人的眼睛。
伯明脸上的那丝笑意扩大了,几乎化为了愉悦,手中的白玉轻轻一抛,准确落入一个军士早已捧好的锦袋里,示意他收好。他目光挑剔地在越来越高的宝山上逡巡片刻,似乎掂量着分量。
“牟夷,献东海冰蚕丝帛百尺…”
“介夷,献夜明珠十二颗…” “…” 沉闷单调的报献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种奇特的催眠咒语。每一件献礼被堆叠上去,周军阵中那无形的压迫感就似乎又凝重一分,而那数十堆篝火旁、鼎镬沸腾的白气就似乎又浓重一层,包裹住东夷人越发放低的头颅和握紧的拳头。
蓦地,前方夷人队伍外围一阵急促的骚动!裂帛般的声响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嗤!嗤!嗤!
如同毒蛇扑噬!十余支尾部缀着不知名鲜艳鸟羽的短竹箭,疾若闪电,撕裂昏蒙的暮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对面林中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伯明那匹神骏的青灰马,以及他身后那座堆满了海珠、冰丝、夜明珠、金玉的贡品小山!
“有诈!”一个尖利的斥候嘶吼声尚未落下,箭矢已至!
噗!一支竹箭狠狠扎进伯明座下青灰马健硕的臀部!血光乍现!青灰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烈嘶鸣,前蹄暴扬,人立而起!伯明猝不及防,几乎被掀下马背,手忙脚乱地抓住鬃毛,脸瞬间褪尽血色,方才的矜持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的狼狈。
同一刹那!另一支速度更快的竹箭“夺”的一声闷响,竟深深钉入伯明刚刚把玩过的那块白玉旁!离白玉仅寸许之差!劲道之足,让那箭尾鲜艳的羽毛还在火光中嗡嗡震颤不已!箭簇深深没入泥中,只留尾羽剧烈抖动,如同嘲笑。
而另几支飞矢则更加歹毒精准——两箭射向礼器堆旁负责接收献礼的司录官!那年轻的典册官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同伴猛地扑倒在地。“当啷!”一支竹箭射中司录官刚刚放下的一个铜鬲边缘,发出清脆锐响,火星迸溅!箭头被坚硬的青铜撞偏,擦着扑倒他的同伴手臂飞过,带出一溜血珠!那同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噗噗噗!更多箭矢则深深钉入宝器堆上那些装着珍珠玉璋的木匣边缘!一支更狠的甚至直接射穿了最上层装着夜明珠的漆盒!刺耳的破裂声中,价值不菲的宝珠顿时滚落一地。
死寂。绝对的死寂降临了整个盟地。方才的惊心动魄只发生在一息之间。篝火的燃烧声、鼎镬里沸水的翻滚声瞬间显得无比巨大、喧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东夷人,无论是刚献完贡礼的岱宗长老,还是手握石斧的莱夷武士,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睛惊恐地瞪大,直勾勾看着那些在火光下泛着幽冷暗青色泽的箭头。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他们的脊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刺杀上国使者,毁坏天子贡物!
伯明死死控住受惊尥蹶子的青灰马,那马臀部一片血红,痛楚地打着响鼻。他猛地扭头,目光充血,死死盯向远处竹林箭矢袭来的方向,面容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扭曲,厉声咆哮如同受伤的困兽:“哪个王八蛋放的黑箭?!给我搜!砍了他…”
“不必。”一个沉冷如万载玄冰的声音突然截断了他的咆哮。
不知何时,南宫伐那匹漆黑的逾辉已无声而迅疾地踏前数步,稳稳停在被扑倒在地的司录官和被箭镞钉入的木匣、滚落的宝珠旁。南宫伐高踞马上,身形在跃动的火光中宛如一尊青铜浇铸的凶神,冰冷的玄铁兽纹铠反射着噬人的暗泽。篝火扭曲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那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冷冰冰地扫过伯明那张因惊怒而近乎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