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脚下这片坚实王畿之地的喘息,宫室玉阶之上夜夜不息的金色烛火,眼前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鼎食钟鸣……无一不是靠这战场上泼洒的金戈铁马、铺陈的层层骸骨换来。每一次战车撕裂空气的冲锋,每一次长矛捅穿血肉的嘶吼,那些堆积如山的头颅与在尘埃中如锁链般绵延的俘虏队列……都曾被视为必然的代价、必须完成的天命。他甚至曾如信仰般坚信其正确。
然而此刻,那些尸身被车轮无情碾过的沉闷粘滞声响,无数头颅撞击沙石发出的空洞碎裂声,那些早已辨不清面目的残肢……它们堆积在何处?是否就在此刻脚下所踩的金砖之下?在每一盏照亮欢宴的鲛人灯油所来自的土地深处?
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那沉重如坠千钧的手臂,再次执起了那只小巧的青铜觞。觞内温热的醴酒在摇曳烛光下泛动着浅琥珀色的光晕。他并未加入周遭震耳欲聋的祝祷声浪。冰冷的杯缘缓缓靠近唇边,再次将那灼热如火的液体灌入喉中。
熟悉的味道——醇厚、甘甜、馥郁。可这一次,那热度却裹挟着河滩尸堆燃烧的焦臭黑烟、翻滚着沙场上黏稠冰冷的血腥铁锈气、搅拌着少年亡兵身下那片土地的腐泥湿腥……还有那双属于鬼方牧羊少女眼睛里最后凝固的、深渊般的绝望暗影,一并汹涌冲下!这杯美酒瞬间化作了混浊的岩浆,顺着食道滚落,一路灼烧下去!烧穿了胸腹!
孟明的喉头剧烈痉挛了一下!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底与坚硬漆案相碰,发出一声几近淹没在喧嚣钟鼓里的微响。
他抬眼,目光越过杯沿,投向大殿那高达数丈、镶嵌着巨大雕花木格的宏伟窗牖之外。殿内的烈火烹油繁花似锦被隔绝在身后。窗外,是无边无际、沉重得如同墨玉的午夜苍穹。
在遥不可及的西北方深处,在那片吞噬了无数亡魂、此刻只余下鬼方部族彻骨恨意与荒凉大风的铁灰色山塬之后,是否也有同样的星点火光在彻骨的寒夜中挣扎摇曳?那些微弱的火焰又在映照着谁被遗弃的断骨残骸?倒映在哪一双双同样沉入永久冰冷的亡者眼目之中?
无人应答。只有他面前那尊饕餮青铜簋幽深的腹部,在无数烛光的跳跃之下,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已然刻满风霜与沉郁的面孔轮廓,如镌刻如青铜器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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