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的视线如同被钉死在那道燃烧尸骸的深沟中。火焰在他冰封的眼瞳里疯狂跳跃,扭曲成各种狰狞的人形。
“……四百一十五。”
书记吏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是一阵同样毫无情绪的、极微小的计算嘀咕声。随后,那个熟悉枯哑的声音清晰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稳,吐出一个孟明早有准备却依然沉重如山的数字:
“四千八百级……尚缺八十三……明日便清了……”
四千八百。
墨写在简牍上的冰冷记录,在这一刻化为眼前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狰狞。那不是墨点,是四千八百个曾经挣扎求生的个体。他们的笑骂,他们的呼吸,他们被草原烈风刮过的粗糙面颊,他们放牧羊群时唱过的古调……统统塌陷、粉碎,最终凝结为书记吏手指沾着的、半干涸的粘腻血块,和他简牍上墨线勾勒出的一个个僵死划痕。
黎明前最寒澈凛冽的空气如无形的刀刃,无声拂过被血水反复浇灌的河谷。倒伏的芦苇枯黄的草梗上凝结出晶莹的霜花,纯净中却诡异地透出一抹难以洗净的暗褐红痕。
营地边缘,那座临时用河边卵石与湿冷河泥仓促堆砌的简陋土台上,立着盂高大的身影。土台粗糙至极,新挖掘出的泥土混杂着湿淋淋的水痕和士兵匆忙夯踩后留下的泥泞脚印。土台中央,一小缕淡青色的轻烟笔直升起,升入尚未完全亮起的灰蒙天幕,甫一露头便被寒冽的山风无情撕碎、吹散。
盂背对着东方天际那抹将起的熹微,面朝着浸没在薄暗中的西北方向。他褪下了白日里象征威严的青铜胸甲与赤帻,只穿了一身深赭色的素面常服,宽大的袍袖垂落,腰间只挂着简朴却规制极高的玉组玉佩,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玉鸣。一夜的寒露浸透了他袍服的下摆,在清冷晨光中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面前土台正中那浅坑里,细小的一堆干燥枯枝碎草正安静地燃烧着,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刚硬如铁石、此刻却布满疲惫沧桑的脸庞。
两名穿着整洁肃穆黑色衣袍的宗祝,脸上带着合乎礼制却空洞疏离的庄重神情,如同摆设般侍立左右。一人手捧一只打磨光润的青铜豆,豆内盛满了浸润油脂、泛着诱人油光的黍米颗粒。另一人稳稳托举着一面素净的青铜小俎,俎上几片切得极薄的牛肉片码放整齐,在火苗微弱的暖光下,肌肉纹理分明,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洁净感。
盂口中低沉而含混的颂告之词念毕,风将其卷走、消散。其中一名宗祝上前一步,动作精准得如同预先丈量过尺子,抬手,将豆中的黍米投入那羸弱的火焰中。几粒黍米爆开微弱的火星,焦糊的气息混杂着谷物被炙烤的熟香迅速升腾。另一名宗祝随即上前,姿态恭敬而程式化,小心地将薄薄的肉片铺展在摇曳的火舌顶端。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滋滋”声响起来,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弥漫在清冽的晨雾里,覆盖了所有来自大地深处的血腥。
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压抑的静谧中进行。火苗微弱的毕剥声,风吹过高大枯槁芦苇梢头的呜咽,宗祝衣料拂过土地的细微摩擦声……一切都汇聚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盂的目光穿透那丝缕散尽的献祭烟气,越过脚下狼藉的河谷,似乎凝固在遥远西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亡魂的深邃阴翳之中。在那里,在那风沙弥漫的铁灰色山塬背后,在那鬼方部族如鬣狗般溃退而去、将满地尸骸和濒死的哀嚎尽数丢弃的铁灰色山塬背后,似乎潜伏着某种不祥的低鸣。那声音非风非物,却如同一个巨大无形的漩涡,无声地吸扯着他周身的血液。
就在祭礼接近尾声,余烬尚温时,一个负责收殓战场的校尉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在土台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事务性的麻木:“上将军,战场…大致清理完毕,尸骸皆已处置。”
盂的目光未曾移动分毫,仍然胶着在那片无形的西北烟尘里,只是极轻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颔首了一下。
那校尉微微一顿,声音更低,如同耳语,字字清晰:“然尚有遗骸散落溪边林木深隅……人手实在匮乏,恐……恐需延宕。”
这句话,终于牵动了盂沉寂的目光。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像是推转一块沉重的碾盘,垂下眼睑,望向土台基座下方那片被露水打湿、泥泞不堪的地面。
就在那粗糙的土台根基与湿冷泥泞交接的、最浓重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尚未被拖走的年轻躯体。那是隶属周军前卒先锋的战士,骨架纤细,脸上绒毛稀疏,绝不会超过十六七岁光景。他身上的那件制式陈旧、磨损严重的旧皮甲早已支离破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孔洞。干涸发黑的血污厚厚地糊满了皮甲表面,顺带着也涂抹了他大半张年轻的脸庞。那些创口如此密集细小,绝不是短戈利剑所为,更像是被十数根锋利沉重的骨矛或削尖的硬木矛头,以狂暴的力量反复攒刺戳穿!左胸位置,一截断裂的粗壮木矛杆深深没入,仅有短茬暴露在外。他整个身躯极度扭曲着,四肢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