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钊微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行走时不断相撞的足尖舄履上。广袖里,那双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召公奭行于太子左前方半步之遥。他面容如同历经千百年风霜雨雪的古鼎,沟壑纵横中沉淀着坚毅与沧桑。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高冠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带的玉兽饰件——那是一尊雕工简朴古拙的卷尾玉虎,温润的青玉色泽中,隐现着数道深刻的沁痕与细微的绺裂。这是当年周成王初次登基时亲自赐予他的。今日,这件沉甸甸的玉器被郑重其事地悬于腰间,象征着他此刻所承受的、来自于两代先王的厚重托付。他挺拔如松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广袖下的手稳稳虚托,仿佛随时准备支撑起身边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右前方是毕公高,他行走的姿态带着征战沙场多年沉淀下的雄浑稳健。宽厚如大山的肩膀撑起沉重的祭服,行走间,腰间的玉组佩却偶尔传出轻微而短促的撞击声,昭示着这位沙场宿将内心潜藏的暗流涌动。他微微侧过头,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肃立的诸侯与群臣。每一位列国诸侯的眼神都在他的凝视下被捕捉、分析、解读:有黯然失神者,有强压不耐者,有屏息等待者,也有一闪即逝的、难以言喻的沉静幽光。这一切复杂心绪,都如同水面下流动的暗流,藏匿在那些毕恭毕敬的身姿与低垂的眼帘之后。
高大的宫灯将燃烧的火焰托举在幽暗殿穹之下,无数光焰跳跃,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浮尘,让巨大青铜礼器上的饕餮纹饰随着火焰明灭而变得格外狰狞鲜活,犹如沉睡的巨兽正无声地注视着这群踏入神圣之地的凡人。
姬钊感觉腰间沉甸甸的玉组佩又一次磕绊到了脚踝边缘,步伐无可避免地显露出几分凌乱的踉跄,腰间玉组佩相互碰撞着,发出一阵更显慌乱的清响,如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某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近错觉的叹息。就在这时,右前方,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探来,宽大的袖摆巧妙地将姬钊微显慌乱的身影遮挡住一半。是毕公高。他没有回头,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度,在宽大袖袍的掩护下,轻轻托住了姬钊微微摇晃的手臂肘弯,瞬间传递过一股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姬钊指尖因紧握而产生的麻痛感陡然一松。他挺直了依旧显得单薄的脊背,努力踏稳下一步,目光掠过身侧那位如山如岳的白发老者,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想吞咽下涌到唇边的哽咽。那目光深处,带着孩童般的依恋与一丝茫然惊惧交织后强行压下的镇定。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跟随两位托孤重臣的步伐,终于稳稳踏过了那道沉如千年时光的门槛。
太庙幽邃,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在金砖地面回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空气中弥漫的香火与桐油气味,粘稠得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他们终于穿过森然矗立的石柱丛林,来到太庙最深处。高大的神主龛座在层层摇曳的烛光中散发着神秘而令人窒息的威压。那里,几尊黑沉沉的木质灵位静静伫立,上面用金色描绘着冰冷而尊贵的称号:“文王”、“武王”。
少年天子的身形在那巨大的、象征性的存在面前显得那么渺小脆弱。他依照礼官的指引,肃然躬身为礼,随即深深下拜。玉组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连串低沉而庄重的碰击声。伏于冰冷的金砖地时,他将额头贴在微寒的地面上,停留了比正常时间长久的刹那。当他抬起头来时,眼睫似乎有些湿润,不知是因压抑还是因寒冷而起的微颤。
“礼成——”年迈的礼官声音沙哑洪亮,穿破沉滞的空气。
姬钊缓缓直起身。接下来的环节,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被阴影遮挡的隐秘眼神,都如同无数道无形的绳索,骤然收紧,投注在召公奭身上。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召公奭步履沉缓,却稳如泰山,一步步走向太庙中央高置的祭台。祭台上,整齐摆放着先王遗物:一柄青铜长剑,剑身古朴无华,仅靠近铜格处,用极其古老的线条铸出一幅粗犷的奔马图案,马口微张,仿佛尚带着征伐的嘶鸣;旁边是一枚磨损边缘的白色贝币,其色泽早已因千年岁月抚摸变得温润柔和;另一侧,更立着一只造型古拙、饱经烟熏火燎的三足青铜鼎,鼎腹上铭刻着的铭文早已斑驳不清,唯有简单如画的饕餮纹依然彰显着它曾经历过无数风霜雨雪的沧桑。火盆里的余烬散发出最后微弱的红热光芒,轻薄的灰烬如同黑蝶无声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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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公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