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顶在周公后背的手指。成王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如同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坚冰!方才那一幕破碎的、带着无比惨烈气息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想象!他原本即将归于平静的心脏,被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力量死死攫住、挤压!痛得他险些再次站立不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澎湃声浪!扶在玉圭上的那只手,冰凉如玉,却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盛大的祭典与朝觐已毕。成周城内喧嚣渐次平息,如同退潮后的海滩,只留下无垠的寂静和遍地痕迹。夜雪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细密的雪粉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无声地降落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惊天动地仪典的都城之上。新铺就的黄土道路被雪色覆盖,车辙和人马的印记模糊不清。远处洛水传来冰层凝结的微响,如同大地轻微的叹息。宫室群庞大的轮廓在落雪的深蓝夜空下模糊成一道道凝重沉默的暗影,唯有少数几处宫室门户,透出长明油脂燃烧的昏黄光晕,如同黑暗中的孤岛。
宏伟的宫室内部,空旷高广。成王刚刚结束在祖庙告功、对列祖列宗的再次祷告。此刻,他独自站在主殿中央,周遭高大的梁柱在壁火的幽暗映照下投下浓黑而摇晃的深影。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日间祭祀留下的浓重烟火气息和牲血的腥气,混杂着殿宇新木散发出的、那挥之不去的潮湿木头气味。八彩冕服的沉重感卸去后,年轻的身体本该感到轻快,此刻却只觉得每一块骨骼都僵硬沉重异常。
他的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胶着在自己紧握的右手之上。掌心之中,安静地躺着两枚一尺长、宽约三指、黑红色相间的新制玉册。
一枚是加封周公子伯禽为鲁侯的册文,上面以严谨庄重的鸟虫篆精心镌刻着成王的赐命之词——“王曰:‘惟命尔于东土,奄有龟蒙,遂荒大东……’”。冰冷的玉版因被他紧握过而带上了一丝人体的微温,上面深刻的金字线条坚硬地硌着他的指腹。
另一枚,则新朱红写就,墨迹初干,字字惊心:“惟王七年十有二月戊辰,今王亲政!” 正是今日在太庙前,那位年轻册官史佚用颤抖的嗓音、耗尽气力宣读的那道终结周公摄政、宣告姬诵真正登顶的最终旨意!
成王的目光在两枚冰冷玉册的字迹间久久流连。它们一个封土授民,一个收权归己,冰冷的玉石文字却书写着王国权力最核心的流转轨迹,凝固了王朝根基的震动。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温顺赤牛倒卧时喷溅的炽热血液,听到了史佚宣读册文时那干涩得如同石磨碾压的声音在耳边撕裂开来,更看到了叔父瞬间破碎的眼神深处那令人窒息的浓黑悲恸……无数杂乱尖锐的景象碎片,伴随着雪落深殿的无限寂静,反复冲撞撕扯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他最后的冷静撕裂。
就在这心如乱麻、头痛欲裂的眩晕之际,一个轻微、沉稳却清晰的足音蓦然从大殿深处、那浓密盘绕的屏风阴影后响起。
成王猛地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倏地抬头!全身如受电击般绷紧。
屏风阴影被无声地绕过。一个人影步伐沉缓却坚定地走了出来。
是周公旦。
他不知何时已更换下了繁复的朝服七彩与玄冕。此刻只穿着一身极其素朴的玄端常服,宽袖大袍,色泽暗沉,仿佛融入了殿宇的幽暗。那象征权力核心、沉重无比的玄圭也不见了踪影。他的脸庞隐在殿内幽暗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模糊不清,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深沉的疲惫感从轮廓中透出。
成王的心脏骤然被攥紧!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这位在今日经历了滔天权力更迭巨变的叔父!是如往常般亲近?还是以全新的君王威仪相待?他僵在原地,喉头堵塞,连呼吸都停滞了,握着玉册的手指僵直冰凉,几乎失去了触觉。
周公并未走向殿门,他一步一步,极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感,径直朝着成王所站的殿心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成王紧绷的心弦上。
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就在距离成王两步之遥的地方,周公旦的步子突兀地、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他站定,低垂的目光抬了起来,如同乌云终于露出了裂缝。那双眼睛穿透殿内半明半昧的幽光,凝注在成王脸上。那目光不复日间广场上那种山岳般的沉稳内敛,此刻竟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琉璃,满是灼伤后的裂痕和一种即将倾塌的脆弱!那目光深处,是浓得化不开、沉重得令人心悸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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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被这目光刺得心头剧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避让这血淋淋的直视,脚步却在慌乱中被身后沉重的青铜礼器绊了一下!一个狼狈的趔趄!就在他踉跄的瞬间——
扑通!
一声沉闷如闷锤撞击地面的巨响!
周公旦笔直的身躯竟在这万籁俱寂的深殿之中,毫不犹豫、毫无缓冲地重重跪倒在成王面前冰冷坚硬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