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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片只有破碎喘息与绝望心跳组成的沼泽里艰难地蠕动、拖行,每一息的流逝都如同在寒冰刺骨的深水中跋涉。终于,那场将所有人魂魄都撕裂的、源自肺腑深处的风暴潮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缓缓退去,只留下喉管深处如同残破风箱般徒劳地拉扯着空气的粗嘎嘶哑。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千斤沉重的铅块生生拖拽进早已支离破碎的胸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生命火种彻底燃尽后那灰飞烟灭的焦糊气息和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那双深深陷落于眼窝阴翳之中、如同蒙尘琉璃般的眼眸,终于在沉重的眼睑下极其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眸光浑浊涣散,失去了焦距。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地上那纹丝不动、却仿佛承载着天倾重量的身影,那眼神掠过时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温暖,如同落日余晖最后的回光。随即,那浑浊的视线更加艰难地、如同背负着千钧重负般转向了床榻之外那片更大的空间。低垂的帷幕之外,是空旷的大殿幽深似海。巨大的黑黢黢廊柱如同擎天巨神的图腾,在沉滞压抑的阴影中矗立。长明灯台上的火焰在殿顶与四壁高耸的石头上投下无数疯狂舞动的、扭曲得如同妖魅魍魉般的憧憧鬼影。侍立四周的宫卫甲士,他们肃立的身影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时伸时缩的黑暗之刃,如同随时会裂开的深渊。这片象征着王权的开阔空间,自然比不上昔日朝歌鹿台倾国之奢靡繁复,然而这崭新的镐京王宫本身,就如同一座建立在深渊边缘、俯瞰怒涛狂澜的巍峨祭坛——周人以小邦取代雄踞中原数百年的殷商巨擘,统御万邦、号令诸侯的日子尚不足三载!根基之浅薄,如同在风口浪尖上垒起的高塔,泥沙堆砌的根基尚未夯实、未能深入承载大地的脉动,任何一阵来自历史洪流的狂风巨浪拍打而来,都足以将它轰然推倒,瞬间吞没,沉入那万劫不复的永恒黑暗。而他,这位开疆拓土的武王,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足以掀翻天地、埋葬一切的灭顶风暴,正挟着死亡的低啸,以无可阻挡之势,扑向了他生命最后的烛火。
“阿……弟……”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从九幽黄泉最深处费力爬出的游魂,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灵魂的重量,硬生生凿开了满室粘稠如胶质、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清晰地、无可回避地落在了伏地身影的耳畔,字字清晰,重如千钧。
叔旦的身体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无形的万仞高山骤然压落!他那深抵着冰凉金砖、被粗粝虎皮摩擦的额头皮肤,因用力过度而深陷变形,似乎已经与那粗糙冰冷的承载面融为一体,唯有深刻的痛感提醒着血肉之躯的存在。
“起……起来……到……我跟前来……”
叔旦依令,动作缓慢得如同大地深处的熔岩在凝固。几天前那个精神短暂回光、能在散宜生小心翼翼搀扶下勉强支起上半身、蹙眉查阅东征将领急报的兄长身影,在此刻彻底幻灭、粉碎。眼前这张脸,已被无休止的剧痛和生命急速流逝的衰竭彻底重塑。深陷如枯井的眼窝里,曾经燃烧着足以洞穿千军、令神鬼辟易的灼灼精光,如今只剩下燃烧过后无边无际的灰烬残痕,一片黯淡的死寂。昔日饱经风霜、如刀劈斧削般棱角分明、充满英勇气概的脸庞轮廓,如今被蚀骨的病魔和持续的衰朽一点点揉碎、磨平,如同初春时节暴风骤雨下被彻底冲刷融化的雪峰残骸,只剩下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然而,在这片垂死的灰败与脆弱的表象最深处,一股非人的、炽热如熔岩的核心意志却在熊熊燃烧、凝聚,如同未曾冷却的地脉核心,滚烫、尖锐、带着毁灭性的执念,死死盯住了他!
叔旦以一种近乎朝拜的虔诚姿态膝行数步,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蕴含着最极致的恭谨与难以言喻的沉痛。他到达御榻边缘,身体再次深深前倾俯首,将那滚烫的额头稳稳抵在冰冷的、雕琢着凶兽纹饰的紫檀木床板之上,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心跳,寻求一丝冰冷的力量。
一只枯槁得如同冬日古墓中伸出的老树枝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顽强地从那层轻薄锦衾的覆盖下挣扎着伸了出来。那手早已失去了强健肌肉的包裹和丰润血色的支撑,只剩下一层蜡黄松弛得可怕、紧紧绷在嶙峋指骨上的皮肤,那些肿胀僵硬的关节,如同老树扭曲的瘤节,在昏暗光线下突兀地凸起。这只曾经挥舞过象征天下权柄的玉钺、拉满过射落星辰的彤弓、牢牢掌控过无数人生死命运的手,此刻虽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蛛丝,却异常坚定地抬了起来,凝聚着生命最后的光辉,指向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方位!那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物件,而是一个关乎王朝命运、深邃得如同命运罗盘的宏大方向!
叔旦的目光,如同最忠实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