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霍”然起身,青铜佩剑锵然撞响腰侧甲片。他按着剑柄,大步流星向营帐之外走去。身形带起的疾风,猛地灌入帐内,吹得那盏唯一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挣扎,光影在他身后明灭不定。
随着厚重的牛皮帘被彻底掀开,广袤无垠的穹庐骤然在聚集于主帐周围的核心军官眼中展开!没有明月,唯有点点星辰!亿万颗星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洒满了整个幽深的天鹅绒幕布,熠熠生辉,清冷而庄严,它们的光穿透了数百万年冰冷的时空,亘古如一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被热血重新书写命运版图的、饱经沧桑的古老大地。风瞬间止息,夜空中流动的星河如同凝固的瀑布,无声地倾泻在每一个仰望者的心头。
姬发的身影矗立在星河之下,如天神塑像。他洪亮的声音并未刻意拔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夜的沉寂,在广阔营地上空回荡,直抵每一个在寒冷草甸上等待着命运召唤的兵卒耳中:“吾乃汝等之兄弟手足!吾亦与汝等同饮渭水!同耕岐下之粟!汝等之命,即予之命!商纣残虐,荼毒苍生!剖忠良之心以悦妇人!炙烤贤士之骨以充庖厨!斩老者之足以娱昏聩!断孕妇之腹以博一粲!天怒神怨,人神共弃!吾今奉天命,行天罚,并非兴兵报私仇,惟止其虐,复天地之常道!承继殷商宗庙,使先公先王香火不绝!保百姓生息!”
短暂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随即——
“同心戮力!效命武王!!”
“救民伐罪!唯武王命!”
“天罚!止虐!”
……
数千个、数万个压抑许久的喉咙所发出的嘶吼,如同积蓄了千年的地火冲破岩石的桎梏,骤然炸响!先是核心军官,旋即如巨浪般层层扩散,轰然如九天神雷碾过大地!誓言汇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澎湃汹涌的怒潮,冲入寂寥高远的霄汉!辽阔的牧野旷原在回声中震颤!仿佛连那悬于亿万光年之外的星辰之海,也因这汇聚了人心所向的洪流誓言而轻轻摇曳,洒下点点清辉,仿佛回应这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
黎明没有如期而至。
它被一声沉闷、压抑、仿佛源自地心深处凶兽临终挣扎的巨大咆哮所惊醒!那不是人间任何雄鸡的司晨之啼,而是大地自身被无法承受的巨力强行撕裂脏腑发出的哀鸣!鹿台深层的岩石在震动,牧野的沙土在跳跃!
鹿台之巅,帝辛一个趔趄,若非扶着冰冷的玉栏,几乎扑倒在地。美酒泼洒在华丽的地毯上,渗入繁复的云纹。
“什么声音?!”他厉声喝问,眼中的醉意被惊怒取代。
无人敢答。殿内外一片死寂。
牧野上空,那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即,无光的、沉黑如浸透了墨汁的穹庐,像是被一只无形却狂暴到了极点的巨手,狠狠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天河倾颓了!万顷狂澜裹挟着九天之外的寒意,轰然砸落!铜钱大的雨点带着千钧之力,冰雹般密集而沉重地砸在皮制的甲胄上,砸在用牛筋捆扎的旌旗布面上,砸在无数猝不及防、骤然绷紧如弓弦的面孔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冰冷、急促、如同千军万马铁蹄奔腾踏碎的震响!雨幕瞬间连天接地,如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铁幕,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狂暴的雨中被强行扯远、虚化、扭曲,最终被这无尽的水与雾完全吞噬!
牧野战场!被这场史册难觅的、凶兆般的暴雨淹没!
商军那庞大的、望不到边际的方阵,在滂沱雨雾中如同地狱图卷般缓缓显形。周军望楼上的士卒,强忍着雨水的冲刷眯起眼极力望去——前方,最前端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整片牧野开阔地的,竟非想象中青铜甲胄整齐的寒光!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绝望的、沉重的、灰蒙蒙的混沌!那是人!无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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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着比破烂的麻袋片还不如的、沾满污泥的衣物,很多人赤裸着上身,肋骨根根凸起,皮肤上布满了陈旧的鞭痕和新的冻疮。绝大多数人赤裸着双足,脚掌被泥水和碎石磨得鲜血淋漓、肿胀变形。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粗大的铁链和腐朽的木枷将他们前后左右紧紧相连!行动迟缓滞重,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摩擦和锁链拖曳的哗啦声。他们手中握着的“兵器”杂乱不堪:前端削尖的粗糙木棍、用劣质燧石勉强磨出棱角的“石戈”、甚至还有断裂残缺的农具!雨水顺着他们肮脏纠结的头发流下,冲刷着脸上麻木呆滞或刻骨